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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儿乖,吃块糕糕。”她把米糕递到贾财嘴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哄自家弟弟似的。贾财闻到甜味,小鼻子嗅了嗅,弟弟没长牙的小嘴就咬了一口,眯着眼吃得香甜,没几口就把整块米糕咽了下去。不过片刻,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往小当怀里一歪,彻底睡熟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小当把孩子抱紧,用早就备好的深色披风裹严实了,连脑袋都遮住,确保从外面看不出这是个孩子,只像抱着个包裹。她最后看了眼正屋的方向,贾东旭还在“呼呼”打鼾,睡得跟死猪似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
她不敢走大门,怕遇上突然回来的贾张氏,或是院里的街坊,只能绕到院后的狗洞旁。那洞是前几年贾东旭偷懒,嫌翻墙麻烦挖的,后来被贾张氏用石头堵了大半,只留下个勉强能过人的缝隙,平日里猫狗钻来钻去。小当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趴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着地,一点一点往外挪。地上的碎石子硌得她膝盖生疼,后背被洞口的碎玻璃划出了好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可她咬着牙没吭声,直到整个身子都钻出了狗洞,才瘫在胡同的阴影里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缝的“呜呜”声,像谁在暗处叹气。小当不敢耽搁,抱着贾财快步往巷口走,那里早就约好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是个哑巴,她给了他两块钱,让他在巷口等着,不问缘由。
一路颠簸,换了三趟车,从城里的三轮车到郊外的长途汽车,最后又在半路雇了辆驴车,晃悠了大半天,才到了几十里外的镇子。约定好的地点在镇口那座废弃的破庙里,庙里蛛网密布,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透着股阴森。小当抱着孩子进去时,那对夫妇已经等在里面了。男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捏得指节发白;女的则不停地搓着手,脸上满是焦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孩子我带来了。”小当把披风掀开一角,露出贾财熟睡的脸,小家伙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的钱准备好了吗?”
那女人立刻凑上来,脸上堆着笑,想伸手摸孩子的脸蛋,被小当侧身躲开了。“别急,”小当的眼神冷了下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戒备,“先说好,五十块大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数得清。”
“我们得先看看孩子是不是健康,有没有毛病。”男人把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警惕地看着她,像是怕她耍花样,“前几次被骗怕了,有的给个病秧子,养不了几天就没了;有的更缺德,干脆是丫头片子剪了头发冒充的。”
小当没反对,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那对夫妇围着看了半天,又试探着摸了摸贾财的脸蛋、胳膊和腿,见他皮肤白净,身上肉乎乎的,摸起来结实,呼吸也均匀绵长,显然是个健康的孩子。尤其是那男人伸手探了探贾财的裤裆,摸到那小小的“物件”时,那女人的眼睛都亮了,激动地拉着男人的胳膊直点头,嘴角咧得合不拢。
“是个小子,看着也壮实,就他了。”男人终于松了口,把怀里的布包递了过来,“这里面是五十块大洋,一块不少,你点点。”
小当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她掂量了一下分量,又打开布包看了看,白花花的大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一块一块码得整齐,数目一点不差。她把孩子往那女人怀里一送,转身就想走,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等等!”男人突然喊住她,声音里带着点怀疑,“这孩子……真是你家的?我看你这年纪,不像当娘的啊。”
小当心里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声音硬邦邦的:“是不是我家的,你们管不着。反正孩子是健康的小子,你们也验过了。钱货两清,往后各不相干,谁也别找谁。”说完,她紧紧攥着布包,那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布传来,像攥着一家人的命。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破庙,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
小当攥着沉甸甸的布包,一步步走在崎岖的土路上。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她怀里的布包更沉,坠得胳膊发酸,心里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乱麻,又胀又堵。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牵线”的事,前两次都是帮着邻村不能生育的人家寻个盼头,介绍些实在人家的孩子,自己只赚点跑腿钱。可这次不一样——怀里揣着的五十块大洋,是用亲弟弟贾财换来的,每一块都透着刺骨的凉。
她低头看了看布包的纹路,粗粝的棉布被大洋硌出深深的印子,磨得手心又烫又麻。贾财熟睡时的样子总在眼前晃:胖乎乎的脸蛋泛着粉,睡着时还皱着的小眉头,还有那只总爱抓着她衣角不放的小手,软乎乎的像团棉花。那是她从小哄到大的弟弟,会在她怀里咯咯笑,会把口水蹭在她袖口上,会在她干活时乖乖趴在摇篮里看她……可现在,她把他“送”给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往后是死是活,她都未必能再知道。
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酸溜溜的像含着颗没熟的梅子,又麻丝丝的像被蚂蚁啃着,还有点逼着自己硬起来的狠劲。她不止一次在心里骂自己没良心,连亲弟弟都能卖,可一想到家里等着那地狱——那个咳得直不起腰、脸憋得发紫的小可怜,想到爹那双肿得像馒头似的腿,敷着最便宜的草药都止不住疼,娘终日以泪洗面的样子,又把那点愧疚死死压了下去。在活命面前,良心值几个钱?能当药吃,还是能当饭嚼?
而四合院里,这场短暂的平静早已被悄然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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