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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脉枕承薪（第1页）

“来，你们依次感受。” 苏瑶退到一旁，让弟子们轮流把脉。张思贞的手指略显僵硬，林小婉则太过轻柔，阿青甚至紧张得不敢用力。她逐一纠正他们的姿势，讲解力度的掌控：“指力需似蜻蜓点水，又要如鹰隼捕猎，这分寸间的拿捏，便是二十年的功夫。”

诊疗室的日晷悄悄移动，阳光在地面画出半圆。当最后一名弟子完成练习，苏瑶从抽屉里取出珍藏的羊脂玉脉枕。这是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玉面温润细腻，边缘还留着岁月打磨的痕迹。“脉象万千，却不离阴阳。” 她将脉枕置于案上，晨光为玉枕镀上一层金边，“你们看这浮与沉，迟与数，虚与实，皆是天地之道在人体的映照。”

弟子们围坐在长案前，笔记本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苏瑶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昨夜在作坊研磨草药的情景。那时张思贞闻药识方的专注，林小婉整理药柜的细致，阿青背诵医经的认真，都让她倍感欣慰。医学之路确实如沧海般浩渺，但此刻看着这些充满希望的眼睛，她坚信这传承的灯火必将越燃越旺。

“明日寅时，我们进山采药。”苏瑶的声音清越如涧泉，穿透了诊疗室里凝滞的药香。她合上手中泛黄的《脉经》，檀木书脊上的包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页边因常年翻阅而卷起的毛边，像极了山野间经霜的草叶。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站成两排的弟子，每个弟子的案头都摆着同款脉枕——紫檀木为底，镶着一块暖玉，那是她亲手为每个人打磨的入门礼。

“阿青，你上次把弦脉认成了紧脉，明日进山仔细看看柴胡的茎纹，那脉络舒张如弓，便是弦脉的形；”她看向最左边那个攥紧衣角的小姑娘，“子墨，你总说分不清苍术与白术，明日留意它们的根须，苍术须密如织网，白术须疏若流云，药性藏在形里，脉象亦如是。”

弟子们齐声应下，声线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苏瑶站起身，她的素色道袍下摆扫过案角的药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记住，每一株草药都有灵性，逢春而发，遇霜而敛，就像人的气血，顺时则和，逆时则乱。”她抬手抚过案上的脉枕，玉面被体温焐得温热，“每一次把脉都是对话，你静下心，它才肯开口。我们手中握着的，不仅是药方，更是患者的性命与希望。”

弟子们散去后，夕阳把诊疗室的窗棂拓在地上，形成深浅交错的格子。苏瑶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脉枕上的暖玉，那是她师父临终前交予她的遗物，玉面上还留着 generations of 医者的体温。案头的宣纸上，是她刚写好的药方，字迹清隽有力，“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炙甘草一钱”，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远处传来道观晚课的钟声，“咚——咚——咚——”，悠远绵长，与空气中弥漫的当归、川芎的药香，以及砚台里未干的松烟墨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气息。苏瑶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思绪飘回了三十年前。那时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跟着师父在山间采药，师父指着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柴胡说：“瑶儿，你看这药，生在向阳坡，根扎得深，能疏肝解郁，就像医者的心，要暖，要沉，才能解患者的忧。”

那年冬天特别冷，山下村落爆发了瘟疫，师父带着她没日没夜地诊疗，脉枕从早到晚都暖着，师父的手却越来越凉。直到最后一个病人痊愈，师父才倒在案前，临终前把这个脉枕递给她，说：“瑶儿，中医的根，在脉里，在药里，更在仁心里。你要把它传下去。”从那时起，“传承”这两个字，就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夜色渐浓，苏瑶点燃了案头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案头的医书，《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一本本都被翻得卷了边，书眉上写满了她的批注。她拿出一本崭新的脉学笔记，提笔在扉页上写下：“脉者，血之府也，长则气治，短则气病，数则烦心，大则病进。”这是她明日要教弟子们的内容，她要把师父教给她的，一字一句，都传给这些孩子。

寅时的梆子声在道观里响起时，天还黑着，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苏瑶已经站在了道观门口，弟子们背着药篓，拿着药锄，个个精神抖擞。阿青的药篓里还多了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她母亲早上刚煮的红薯粥，非要塞给苏瑶：“师父，您胃不好，路上垫垫。”苏瑶接过瓷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她知道，这便是传承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