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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机器声,还有食堂里赵师傅那嘹亮的做饭号子。
这些天连轴转地忙,从跟玛丽谈判到扩大产能,从招工培训到调整排班,他一刻也没歇过。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劲头。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而有序的身影,看着食堂里那些被饭菜的热气熏得满脸通红的笑脸,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个年代的工人,确实是淳朴得让人心疼。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还你十分。你说加班,他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你说加餐,他们不好意思多夹一块肉。他们不讲条件,不谈待遇,只知道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的活干好。武逍遥有时候看着这些工人,心里既感动又感慨——这样好的人,不应该过苦日子。他想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更好一些。
武逍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的思绪太多,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决定去外面转一转。他信步走出招待所的大门,沿着门前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夜色中的平安县城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路边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两旁的民房大多已经熄了灯,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传来一两声婴儿的啼哭或者老人的咳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青草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味道,清新而质朴。
武逍遥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窄巷子旁边。这条巷子他很熟悉,白天的时候是通往供销社后门的一条近道,两边都是些老旧的仓库和废弃的民房,平时很少有人经过。现在这个时辰,巷子里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本来没打算往巷子里走,可就在他从巷口经过的一瞬间,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是一阵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武逍遥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的身体经历过神秘的强化,听力和视力都远超常人的水准。常人站在他这个位置,顶多只能听到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可他却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两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门,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意味。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这种压低声音说话的方式——不寻常。
武逍遥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把自己隐没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树冠浓密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大片的黑暗,将他的身形完全遮蔽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巷子深处,那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妈的,这些土包子是真能折腾。”说话的是第一个男人,声音粗哑低沉,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焦躁和不耐烦,“现在你看看这招待所被搞的,爆米花、塑料制品、薯条薯片,现在又多了个罐头厂。再这样下去,他们的经济真的会变好。我听说他们这个刚刚弄出来的罐头生产车间已经拉到了外汇订单,二十万瓶,要卖给外国人!这要是让他们弄成了,以后这平安县还不得翻了天?”
外汇订单。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武逍遥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笔订单才刚谈成没几天,知道内情的除了他本人、玛丽、周卫国、王爱国以及县委那几个领导之外,并没有太多外人。这两个藏在暗巷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整个人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纹丝不动,像一头潜伏在暗夜中的猎豹。
“放心吧,他嚣张不了多久了。”第二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第一个男人更加阴沉,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意味,像蛇在草丛中滑过时发出的沙沙声,“我们今天已经接到了任务——搞破坏。先把他的那些机器给弄坏,看他到时候怎么完成订单。只要机器坏了,生产就停了,交货日期一到交不出货,外国人那边就会取消订单。到时候不光他的罐头厂要完蛋,县里那些支持他的领导也得跟着吃挂落。一石二鸟。”
武逍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破坏机器?
他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罐头厂车间里的景象——那条轰隆隆运转的生产线,那些他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进口设备,那些在机器旁忙碌到深夜的工人。如果机器被人为破坏,生产线停摆,别说二十万瓶的出口订单完不成,光是修机器的费用和时间就够他喝一壶的。更重要的是,一旦出口订单违约,平安牌罐头的信誉就会在国际市场上彻底崩塌,以后再想打开销路就难如登天了。
他的拳头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缓缓攥紧了,指节捏得微微发白。但他依然没有动,只是将呼吸压得更轻、更慢,整个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样融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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