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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青牛岭的冬雪依旧簌簌落着,药庐里却飘着烤红薯的甜香。张一凡缩在柴堆里,膝盖上摊着半卷虫蛀的《商君书》,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叼着半块烤得流蜜的红薯,正看到“壹赏,壹刑,壹教”处,忽听得木门“吱呀”一响,慌忙把书往柴草里塞,却忘了裤脚还沾着书页碎屑。
“又偷翻爷爷的箱底?”张玄真拄着枣木拐杖站在门口,棉鞋上还沾着雪地的寒气,烟袋锅在腰间晃出细碎的响声。少年慌忙爬起来,后脑勺撞在梁上的药包,引得陈皮、当归的香气扑簌簌往下掉:“师父,我就是帮您整理典籍!您看这《商君书》都快被蛀空了,我给它晒晒太阳……”
老道士突然咳嗽一声,从袖口抖落三页残纸——正是方才被他慌乱中扯掉的竹简。张一凡挠着脑袋傻笑,额角还粘着片枯黄的艾草叶。张玄真忽然抡起拐杖作势要打,却在触及他肩头时轻轻一偏,敲在堆得歪七扭八的柴垛上:“《商君书》是治国之术,你个小崽子读得懂么?去年偷翻《孙子兵法》,把山鸡套摆成‘八卦阵’,倒让老杨头的猎犬追得满山跑,这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少年忽然正色,从怀里掏出用桑皮纸订的小本子,上面画满歪歪扭扭的算筹图:“师父您看,商君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咱们青牛村不也该变变么?如今村里采药全凭力气,李大叔家闺女细皮嫩肉采不了重药,却总被说‘吃白食’,要是按《管子》‘相地而衰征’,按药材年份、品类定功劳,再拿盐巴、铁器当赏格,说不定能多出三成药呢!”
老道士的烟袋锅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微光。这孩子打小就爱蹲在药碾子旁听他讲《道德经》,五岁能背《千金方》,八岁偷改《齐民要术》的灌溉法,如今十岁竟能把《商君书》和村里实务结合,难怪总说他“目有重瞳,心藏万窍”。
“倒有理有据了?”张玄真故意板着脸,却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柴,“那你说说,为何偏要偷翻我的禁书?上个月《庄子》被你拿去包山药,前儿《鬼谷子》又被你拆了做风筝,当爷爷的箱底是百宝囊么?”
张一凡忽然坏笑,从柴堆里摸出个竹筒,倒出十几颗油光锃亮的栗子:“小秀刚送来的,说烤栗子配《商君书》最香。师父您闻闻,这炭火烤的栗子,比您去年用丹炉炒的可强多了——火候得学《庖丁解牛》,顺着纹路走,才不焦不生。”
老道士忍不住笑骂:“歪理倒是一套套的!”却伸手接过栗子,眼角余光瞥见少年手抄本里画着的“功劳簿”草图,每页都标着“李猎户·虎骨三副·换盐二斤”“王婶·金银花五斗·换铁锄半把”,分明是把《商君书》的“刑赏”之术化作了村规。
外间忽然传来脆生生的呼唤:“凡哥哥!凡哥哥!”扎着红头绳的小秀扒着门框往里瞧,棉鞋上还沾着雪粒,怀里抱着个粗陶罐子:“我爹说,你上周做的‘会跑的药碾子’把虎娃吓得摔了屁股墩,他娘要来找你算账呢!”
张一凡立刻跳起来,往小秀兜里塞了把烤栗子:“别怕,我在碾子底下装了弹簧机关,虎娃摔了正好磕在我埋的蒲公英软垫上——对了,你把这包金创药给他,就说凡哥哥赔他的糖人。”小秀摸着热乎乎的栗子,忽然看见炭盆边的《商君书》残页,歪着头念:“‘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佚’……凡哥哥又在学坏书啦!”
老道士突然放声大笑,震得梁上冰棱子直掉:“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凡哥哥读的是‘治世之书’,将来啊,怕是要把这青牛村变成‘小长安’呢!”他忽然转头盯着张一凡,目光灼灼如炬,“不过先说好,若真要推行这‘功劳簿’,须得先过爷爷这关——明日随我进山采药,若能在雪地里寻到三株‘七叶回阳草’,便允你在祠堂说项。”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拱手作揖:“谢师父成全!不过咱可说好了,若寻到五株,您得把压箱底的《盐铁论》借我瞧瞧——上次在您枕头底下瞧见半页,说‘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正合我改良药碾子的想法呢!”
雪光映着药庐的窗纸,将两个身影投在结着冰花的玻璃上。老道士看着少年蹦跳着收拾采药竹篓,发梢还沾着方才掉落的艾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襁褓里的婴儿攥着自己的手指不放,如今已长成让他都忍不住惊叹的模样。或许,这便是“道”吧——在柴米油盐里生根,在嬉笑怒骂中发芽,正如掌心的太极纹,看似阴阳两分,实则相生相济。
“记得把《商君书》残页粘好!”张玄真对着风雪里的背影喊,烟袋锅在掌心敲出细碎的节奏,“若再让我发现用典籍包山药,当心你的‘会跑的碾子’变成‘会飞的风筝’!”远处传来少年的轻笑,混着小秀的嬉闹,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寒鸦,却让这千年不变的雪山村落,多了几分让人期待的鲜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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