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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还没叫,贺先生已经把灶房里剩下的小半袋炒面用油纸包好了揣进怀里。马灯重新蒙上布,只留一线光,他从墙角的木匣子里又摸出一把匕首,寸把长的刀刃用牛皮裹着,别在腰后头。晨光也醒了,缩在堂屋的条凳上打了个寒噤,看见贺先生正蹲在门槛边系鞋带。
走吧。贺先生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晨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贴着院墙根走,绕过巷口那棵歪脖枣树,从一户人家屋檐底下钻过去,绕到后山坡的另一侧。这条路比昨晚那条陡得多,石头台阶歪歪斜斜地嵌在土坡里,有些已经松动了,踩上去整块石头往下滑,晨光不得不扶着山壁走,手指抠进湿泥里,指甲缝塞满了黑乎乎的土。
天色从深灰慢慢变成浅灰,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一声长一声短的,像谁在远处试笛子。贺先生走得很快,步子又稳,遇到陡的地方就伸手拉晨光一把。手劲很大,捏得晨光手腕生疼。到了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他们没有停,而是绕过树根,往北边继续走。贺先生手里攥着那张图纸,走几步就摊开来看一眼,又卷起来,目光在树影和山石之间来回扫。
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山势忽然开阔起来。前面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堆在一起,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荆棘,开着米粒大的白花。贺先生停下来,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边上往四周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图纸。晨光凑过去看,图上那个箭头指的正是这片乱石坡的位置,圆圈旁边用极细的笔添了一行小字,晨光凑近了才看清:五步南,七步西。
贺先生用步子量了起来。从箭头标记的位置往南走了五步,又往西走了七步,停在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石头跟前。那块石头灰扑扑的,一头埋在土里,上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边缘长着一簇野草。贺先生蹲下去,用手拨开草叶,把石头周围的土抠了抠。石头松动了,他使了使劲,把石头掀到一边去。
石头底下没有坑,是一块薄薄的水泥板,比巴掌大一些,表面磨得平整光溜。水泥板上刻着几个阿拉伯数字,7-3-2,笔画很浅,像是用什么硬物划出来的。贺先生伸出手指头沿着数字的笔划摸了一遍,指甲刮过水泥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用力把水泥板抠起来,底下是一个细长的洞,洞口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他把手探进去摸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又往里探了探,手指头在洞壁上刮来刮去。忽然他的手停住了,缓缓抽出来,指间夹着一个扁扁的牛皮信封。信封不大,比巴掌小一圈,皮面已经硬得发脆,边角裂开了细纹。贺先生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看不真切了。
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揣进怀里,又把水泥板盖回去,石头推回原位,把扒出来的土拨了拨,盖住动过的痕迹。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晨光看见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在蒙蒙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走吧。贺先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藏着什么东西。两个人踩着原路往回走,步子更快了。乱石坡上那些野荆棘刮着晨光的裤腿,刺拉出一道道白印。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贺先生忽然往右边林子里偏了一偏,把晨光拉到一棵大松树后面蹲下来。两个人屏着气,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山下的小路上有两个人影正往山上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中等身材,背微微驼着。后面跟着的是一个瘦高个,穿深蓝色制服,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个人走得不紧不慢,边走边四下张望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贺先生抓住晨光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拐进一条斜向下的岔道,那条道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走,两旁的灌木几乎把路掩住了。贺先生把晨光推到前面,自己断后,两个人侧着身子往下蹭。脚下的土是松的,一步一滑,晨光好几次差点坐倒,被贺先生从后面托住了腰稳住。灌木枝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闭着眼只管往前走。
岔道到底接上了一段干涸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头,走起来倒是稳当了。沟渠沿着山脚往南拐了个弯,出口在一户人家的后墙根底下。贺先生领着晨光从沟里翻出来,贴着墙根走了几十步,转了个弯就进了巷子。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们俩从巷口冒出来,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进了院子,贺先生把门关上,顶好木杠,又从里面把窗户的插销也插上了。他走进堂屋,第一件事是解开长衫的扣子,把怀里那个牛皮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两个人都站着,盯着那个泛黄发脆的皮面信封看了一会儿。晨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桌子。
贺先生用指甲沿着火漆的边缘刮了刮,漆裂开了,碎成几块掉在桌面上。他把信封口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比昨天那封信的纸厚得多,像是什么专门的票据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贺先生站开来,晨光凑过去看。
纸上没有字。密密麻麻画着一张地图,比那张炭笔画的精细得多,用细墨线勾勒着山的走向,标着等高线的数字,森林、河流、村庄都用不同的小符号标着。图的中央偏北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圈得不圆,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醒目,在满纸的黑线里一打眼就看见了。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字体很小,但笔画清晰有力:。
贺先生的指尖停在那个红圈上,半天没动。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怕吹散了纸上什么东西。晨光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绷紧了。
你爸他们收集情报,不是光收县里的。贺先生慢慢地说,整个这一片山区的布防、驻军、仓库、路线,都在里头。这张图要是落到对面手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收回牛皮信封里,又拿油纸裹了一层,才放进暗兜。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晨光的肩膀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方桌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光。花猫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喵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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