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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第353天 佛首（2）（第1页）

猪圈的门没关，风把干草吹得到处都是。我蹲在食槽边上，看着自己那双灰石头的手，攥了攥又松开，石头关节嘎嘣嘎嘣响，像老门轴转不动的声音。

我还能动。我还能走。那佛首从我脖腔里长出来之后，我就这么拖着石头身子在猪圈里转圈，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母猪饿得嗷嗷叫，我也顾不上。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些头在念经，可等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像有人拔了收音机的插头。

四周安静得发慌。

我抬起手摸了摸脸——石头脸，冷冰冰的，指腹蹭过眼窝的褶皱，蹭过眉弓的弧度，最后停在嘴唇上。这尊佛在笑。我摸着自己的嘴，那弧度和梦里一模一样，纹丝不动地钉在石头里。我想做点别的表情，可石头不听使唤，石头就认这一个样。

猪圈外头来了人。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踩在碎砖上。我贴着墙缝往外看，周姑娘和那两个专家走了，换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设备，在猪场院子里架三脚架。有个年轻小伙子举着相机对着我家屋顶拍，快门咔嚓咔嚓的。还有个戴白手套的，蹲在我挖出佛首的那个坑边上，拿小刷子一层一层地扫土。

他们没看我。或者说，他们假装没看我。那小伙子举相机的时候明明镜头对过猪圈门，可他的眼睛绕过去了，好像这门里是一团空气。

我缩回墙角。我的石头身子靠上去，猪圈墙晃了一下。那几根烂木头顶不住了，吱呀呀地弯，我赶紧往里挪了挪。石头屁股坐在地上，砸出两个坑。

干草堆里那母猪拱到我腿边，拿鼻子蹭我的石头脚踝。蹭了两下它抬头看我，猪眼里映出我那张石头脸，佛在笑，猪也在笑。我伸手把它扒拉开，石头手指碰着猪鬃，嘎啦一声，像两块砂纸对着搓。

蹲到天黑，黑衣服的人走了。猪场院子里留下一圈警示带，黄底黑字写着考古现场勿入，风一吹呼啦啦响。我趁夜色摸出猪圈，石头脚踩在地上没声音，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我走过自家院门，看见老婆在屋里头看电视，荧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窗户上，她的脸在光里变来变去。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这副样子进去，能把人吓死。

我沿着村道往西走。汾阳城在北边，猪场在南边的山脚下，往西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全是碎石头。我走在沟里，石头脚踩石头地，分不出哪个响是我踩出来的。头顶月亮溜圆，照得沟底青白一片，我的影子拖在身后，短墩墩的，一颗大脑袋的影子压在肩上，看着像背了个人。

走了不知多久，沟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的时候我停住了。

干河沟的尽头是一片荒地，和我梦里一模一样。碎石子满坑满谷，寸草不生。月亮照着荒地上的石头，每一块都发白，白得跟骨头似的。我站在沟口不敢往里走，可我的腿自己在动。石头腿往前迈，一步两步，踩着碎石子嘎吱嘎吱响，像踩在一堆干骨头渣子上。

我走到荒地正中间停下来。月亮就在头顶，照得我浑身青灰。我低头看自己，石头身子上映着月光，像一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佛。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佛身。

它们排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站在荒地上，从南往北，一排十几尊，少说排了二十排。无头。断颈朝天，参差不齐的石头茬子被月光勾出白边。每一尊佛身都跟我现在这个石头身子一样高，一样的手势，一样的衣纹褶子。

我绕到最前面那排，看见佛脚底下码着的人头。几百颗，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月光照在上面，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我认得那些脸。第一排左边那颗头是镇上卖豆腐的老李，嘴角还沾着豆浆的白印子。他旁边是中学看门的王大爷，再旁边是村东头张寡妇家的小儿子。再往里，我看见了周姑娘。她戴着那副圆框眼镜，镜片碎了一块，嘴里含着半截舌头，眼睛瞪着我。

我的脚步停住了。人头山的正中间，第一排最高处那颗头，长着一张我的脸。我自己的脸，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可那张脸上没有佛在笑。它跟地上那些头一样，五官扭曲，嘴角耷拉，一副被硬生生砸下来之前的惊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