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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湄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到灵堂去了,书房里还保持着原样。她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弥漫在空气中。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旁边放着一只白瓷茶盏,盏底还有半口残茶,茶汤浑浊,上头浮着一层白沫。
她端起茶盏闻了闻,苦杏仁味更浓了。她把茶盏递给仵作,仵作用银针一试,银针立刻变黑,是砒霜。不是鹤顶红,是砒霜,和赵连璧那案子用的毒一样。
安湄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没有翻动的痕迹。抽屉都关着,锁也都好好的。她拉开书案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封书信,信封上写着“郑大人亲启”,没有落款。她拆开一封,信纸上写着几行字——“郑大人,三年前那桩案子,你判得不公。死者家属一直等着你给个交代,你不但不给,还把人赶了出去。如今我替他们来问问你,你的良心还在吗?”字迹工整,像是女人写的。
她又拆开另一封,信上说——“郑大人,你收了柳家的银子,把杀人的凶手判成了误伤,只关了三年就放了。柳家给了你多少银子?五千两还是一万两?”再拆一封,信上说——“郑大人,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你判错的案子,要用你的命来还。”
安湄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笔迹相同,纸张相同,是同一个人写的。她问郑子澄的夫人,郑大人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信。夫人说收到过,最近半个月,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封,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寄来的。老爷看了之后脸色很不好,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安湄问郑子澄三年前判过什么案子,夫人说郑子澄在大理寺当了十几年官,判过的案子成百上千,她记不清了。安湄说就是收银子判错的那个案子,夫人想了想,说有一个,姓柳,柳家的少爷打死了人,柳家给了银子,老爷就把案子判成了误伤,那少爷关了三年就出来了。安湄问死者的家属是谁,夫人说姓孟,叫孟广禄。安湄愣住了。孟广禄,就是告周廷儒的那个商人。她问夫人孟广禄现在在哪儿,夫人说不知道。
安湄去找孟广禄。孟广禄住在城南的一间客栈里,正准备收拾东西回老家。看见安湄,他放下包袱。安湄问他是不是给郑子澄写过信,孟广禄说是。安湄问你是不是给郑子澄下过毒,孟广禄说没有,他只是写信骂他,没想杀他。安湄说那郑子澄是怎么死的,孟广禄说不知道。安湄说你的鞋上有白粉,孟广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确实有白色的粉末。
安湄说这是砒霜,你把砒霜抹在茶盏上,郑子澄用那个茶盏喝茶,就中毒了。孟广禄跪在地上,说他没下毒,他只是写了那几封信,想吓唬郑子澄,让他认错。安湄取证,准备送回去让仵作验一下。
周全说孟广禄三年前确实有一个亲戚被柳家的少爷打死了,他为了给亲戚讨公道,告了好几年,案子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判成了误伤,他气不过,就去告周廷儒,又给郑子澄写信。安湄问那个被打死的人叫什么,周全说叫孟小山,是孟广禄的侄子,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安湄问孟广禄和谁还有来往,周全说他和一个姓沈的书生来往密切,那个人是孟小山的朋友,一直帮孟广禄写状子。安湄问那个姓沈的在哪儿,周全说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住,叫沈梦溪。安湄去找沈梦溪。沈梦溪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一间矮房,门口种着一丛菊花。他正坐在屋里写字。安湄问他是不是帮孟广禄写过状子,沈梦溪说是。安湄问他是不是也给郑子澄写过信,沈梦溪说写过,但只是写信,没下毒。
安湄说你的墨里有东西,沈梦溪低头看了看砚台,墨汁里确实有一些白色的沉淀物。安湄让随身的仵作一验——是砒霜,沈梦溪的脸色变了,说他不知道这墨里怎么会有砒霜。安湄说你把砒霜掺在墨里,写信的时候砒霜沾在纸上,郑子澄看信的时候砒霜沾在手上,又沾到茶盏上,再喝到嘴里,就中毒了。
安湄让周全搜沈梦溪的屋子。周全在书架后面找到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正是砒霜。沈梦溪的脸白得像纸,说他不知道这瓶子怎么会在他的屋里,他没碰过这个瓶子。安湄说那你的墨里怎么会有砒霜,沈梦溪说不出话。
安湄把沈梦溪带回去审。沈梦溪在刑部的大堂上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终于开口了。他说他恨郑子澄,郑子澄判错了案子,害得孟小山白死了,柳家的少爷只关了三年就出来,连句道歉都没有。他想替孟小山讨个公道,就写了那些信。
然后又把砒霜掺在墨里,写信的时候砒霜沾在纸上,郑子澄看信的时候砒霜就会沾在手上,他再用那只手拿茶盏,砒霜就会沾到茶盏上,他喝茶的时候砒霜就会进到肚子里。他算了很久,算准了郑子澄每天下午都会在书房里喝茶看书,算准了他看信的时候会用手捏着信纸,算准了他看完信会端起茶盏喝一口。
安湄问他砒霜是从哪儿来的,沈梦溪说是在药铺里买的,他骗药铺掌柜说家里闹老鼠,买砒霜毒老鼠。安湄问哪个药铺,沈梦溪说城南的“同仁堂”。安湄让周全去同仁堂查,同仁堂的掌柜说确实有人来买过砒霜,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戴着眼镜,穿着灰布长衫。安湄问那个人叫什么,掌柜的说叫沈梦溪,他在买药的单子上签了名。
七月十二,沈梦溪的案子判了,杀人偿命,判斩立决。孟广禄知情不报,从犯,判流放。
七月十五,工部银库失火的消息传到安湄耳朵里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银库烧了大半夜,火才扑灭,烧死了两个人,烧毁的银两至少五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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