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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带人追了两天,七月二十五,在保定府抓到了汪半仙。汪半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上涂着一层白粉,像个唱戏的。安湄问他是不是卖过牵机毒给沈秋白,汪半仙说是。安湄问他知道牵机毒是剧毒,为什么还要卖,汪半仙说他只管卖,不管别人拿去干什么。
七月二十六,沈秋白的案子判了,杀人偿命,判斩立决。汪半仙从犯,判流放。
七月二十八,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城北的城墙塌了。一口气塌了五丈,砖石碎了一地,砸塌了城墙根下的三间民房,一家三口埋在里头,等挖出来的时候,人早没了气。
安湄赶到的时候,雨还没停,城墙上还在往下淌水,碎砖烂瓦泡在泥水里,踩上去没到脚脖子。顺天府的衙役已经拉起了绳子,不让百姓靠近,坍塌的城墙断面露在外面,青砖碎成了渣,用手指一捏就掉粉末,里头填的不是灰浆,是黏土和碎石子,糊弄鬼呢。
安湄蹲下捡起一块碎砖,砖是青灰色的,表面上了一层釉,但断面能看到里面烧得没透,一捏就碎。她又捡起几块,都是这个成色。她站起来,问顺天府的人,这段城墙是谁修的。顺天府的推官姓顾,叫顾贞观,四十来岁,瘦,穿着一件湿透的官服,说这段城墙是十年前修的,当时的工部郎中叫贺庭筠,是他主持的工程。安湄问贺庭筠现在在哪儿,顾贞观说在工部。
贺庭筠五十来岁,坐着轿子来的,下了轿看见那堆碎砖,脸色就白了。安湄问他这段城墙的砖是从哪儿买的,贺庭筠说从城外的一个砖窑买的,窑主姓岳,叫岳松涛,在京城开了十几年的砖窑了,口碑一直不错。安湄问贺庭筠有没有去砖窑看过,贺庭筠说去看过,岳松涛带他转了一圈,堆的都是好砖,烧得透亮,谁知道送来的却是次品。他当时是工部郎中,只管拨款和验收,具体施工是下面一个叫赵德胜的工头干的。
周全去了半天说赵德胜五年前就得病死了,家里的房子地都卖了,老婆孩子也不知去向:死无对证。
岳松涛的砖窑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叫岳家沟。安湄找到砖窑的时候,窑还在烧着烟,窑主岳松涛正蹲在窑门口看火。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子,手上全是老茧。安湄问他认不认识贺庭筠,岳松涛说认识,贺大人是他的老主顾。安湄问他十年前修城墙的砖是不是从你这儿买的,岳松涛说是。安湄问他那些砖的成色怎么样,岳松涛说都是好砖,烧了七天七夜。安湄说那城墙上的砖怎么一捏就碎,岳松涛的脸白了,说他送的都是好砖,不知道怎么回事。
安湄说那砖上有你窑上的印记,岳松涛低头看了看碎砖,砖上确实刻着一个“岳”字。安湄说这是你窑上出的砖,岳松涛说他只负责烧砖,不负责砌墙。他不知道那些砖会用在城墙上,他只管卖,不管用在哪里。
周全在后院的库房里找到了一批存砖,成色和城墙上的碎砖一模一样,一捏就碎。安湄问岳松涛这批砖是打算卖给谁的,岳松涛说是卖给一个姓王的商人。安湄问那个姓王的叫什么,岳松涛说叫王德茂。
王德茂住在城南的一间宅子里,三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安湄进去的时候,王德茂正在书房里算账。安湄问他是不是从岳松涛的砖窑买过砖,王德茂说是,他买了一批砖,准备盖仓库用。安湄问那些砖的成色怎么样,王德茂说不好,一捏就碎,他没用,就堆在城外的一个空场子上。
周全果然在城外的一个空场子上找到了那些砖,堆了一堆,和城墙上的碎砖一模一样。安湄问王德茂这批砖是什么时候买的,王德茂说三年前。安湄说十年前修城墙的砖也是这种成色,王德茂说是他三年前买的,不是十年前。安湄说那就是岳松涛一直在烧这种劣质砖,烧了至少十年。
安湄回到砖窑,问岳松涛烧了十年的劣质砖,卖给了多少人。岳松涛说他记不清了。安湄说你的账本在哪儿,岳松涛说他没账本。安湄让周全搜,在岳松涛的床底下找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卖给了谁,多少块砖,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很详细。
安湄翻开账册,在十年前的那一页上,写着“贺庭筠,青砖五万块,银一千两”。安湄问岳松涛这批砖是不是用在城墙上的,岳松涛说是。安湄问你知道这些砖不合格,为什么还要卖,岳松涛说他贪便宜,好砖成本高,赚得少,劣质砖成本低,赚得多。
安湄拿着账册去找贺庭筠。贺庭筠坐在工部的大堂上,看见账册,脸色白得像纸。安湄问他是不是收了岳松涛的回扣,贺庭筠说没有。安湄说那你怎么会买他的劣质砖,贺庭筠说他不知道那些砖是劣质的,岳松涛带他看的是好砖,送来的却是劣质砖。
七月三十,贺庭筠和岳松涛的案子判了。岳松涛生产劣质建材,致人死亡,判斩监候。贺庭筠玩忽职守,收受贿赂,判流放。
八月初一,京城传出一条奇闻。城东的柳条胡同有一处老宅子,半夜三更常有女人哭。哭得凄凄惨惨,断断续续,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屋顶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个白影飘来飘去。左邻右舍吓得晚上不敢出门,有胆大的后生结伴去看过,白影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一股子凉风,吹得人脊背发麻。
房主姓顾,叫顾文彬,就是那个琉璃厂开字画铺子的那个老头,七十多岁了,鉴定字画是一把好手,可对付鬼他是一点辙也没有。他请了好几个道士做法,烧了不少纸钱,鬼没赶走,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瘦了一圈。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托人找到了安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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