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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星河说的那家推拿馆,确实不远,就藏在商务区边缘一条老旧的小巷里。门脸不大,木质招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上面用朴实的字体写着周氏推拿,门口挂着半截蓝布门帘。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草药香和艾灸味道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馆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和一些泛黄的锦旗。
周师傅是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式褂子,眼神温和而锐利。他看到喻星河坐着轮椅,又看到康哥那明显不自然的走路姿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周师傅,打扰了。喻星河客气地打招呼,这位是康哥,高空作业的,腿不舒服,想请您给看看。
来来来,坐这边。周师傅引着康哥在铺着干净白布的治疗床上坐下。他并没有急于上手,而是先仔细询问了康哥的工作性质、腿疼了多久、具体哪个位置疼、什么情况下会加重等等。
康哥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周师傅温和而专业的引导下,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描述着自己右膝的种种不适。周师傅一边听,一边示意康哥卷起裤管。当那条明显比左腿肿胀、膝盖轮廓都有些模糊、肤色也显得不太正常的右腿露出来时,连喻星河都暗暗吸了口气。
周师傅伸出那双布满厚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在不同位置按捏、活动康哥的膝关节,不时询问着感受。他的手法轻柔而精准,但每当按到某些特定点位时,康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番检查后,周师傅松开手,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小伙子,你这膝盖,问题不小啊。里头积水了,摸起来温度也偏高,炎症不轻。半月板估计磨损得不轻,周边的韧带也松了,稳定性很差。你这是典型的严重职业劳损,加上可能以前就有过旧伤没彻底养好,拖成慢性的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康哥,语气沉重:听我一句劝,你这膝盖,绝对不能再上高了!太危险了!这次是运气好,只是晃了一下,下次万一在几十米高的地方,腿突然一下用不上力,或者卡住了,后果你想过没有?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周师傅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康哥的心上。他之前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不敢深想,一直用不会那么倒霉还能再撑撑之类的想法来麻痹自己。此刻,被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如此直白、如此严肃地点破血淋淋的现实,那份一直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对高空意外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和忽视。他深深地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都缩小了一圈。
喻星河能清晰地通过权杖,感知到康哥此刻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后怕、恐惧、茫然、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感。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苍白的,需要的是提供切实的、有希望的前景。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沉稳,将话题引向解决问题的方向:周师傅,那像康哥这种情况,现在当务之急该怎么处理?需要去医院做哪些检查?另外,从长远来看,康哥这一身高空作业的经验和技术非常宝贵,如果他不能再上一线,有没有可能转向一些地面工作,比如做安全监督、培训新人,或者设备维护之类的?他的经验如果能传承下去,能帮助更多年轻人安全作业,这价值也很大啊。
他问出的,正是康哥最关心、也最恐惧的两个核心问题:眼前的治疗,和未来的生计。
周师傅赞许地看了喻星河一眼,显然明白他的用意。他转向康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认真:这位小兄弟问到点子上了。首先,你得赶紧去正规医院,挂个骨科,拍个磁共振,把里面软骨、韧带的情况看清楚,这是最关键的。该抽积水抽积水,该用消炎药用药,急性发作期必须休息,绝对不能再去爬高负重了!这是底线!
听到、磁共振,康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
周师傅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至于以后...转地面,当然行!而且是条正道!他指了指康哥那双粗糙有力、布满各种细小伤痕的手,你这双手,你这十几年的经验,就是最宝贵的本钱,比什么文凭都管用!去做安全员,现场盯着,哪个动作不规范、哪个环节有风险,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能救多少人的命!去培训学校当老师,把你的安全心得、操作技巧、应急处理办法教给年轻人,让他们少走弯路、少受伤,这功德多大?或者,去搞设备维护检查,确保每一根绳子、每一个锁扣都万无一失。这些岗位,虽然收入可能不如你在一线那么高,但它安全,稳定,对膝盖没负担,是能干到老的长久之计啊!
安全监督...培训新人...设备维护...康哥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带着一丝吸引力的词语,眼中第一次闪烁起一种不同于以往绝望和硬撑的光芒。他从未想过,自己除了悬在百米高空,凭借体力与风险搏斗之外,还能有其他的选择,还能用另一种方式体现自己的价值,并且这种价值似乎更受尊重、更具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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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康哥,喻星河趁热打铁,语气充满了鼓励和肯定,周师傅说得太对了!你的经验就是无价之宝!想想看,如果你能站在培训室里,或者工地上,把你十几年总结出来的保命经验、高效技巧,手把手地教给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让他们能更安全、更规范地工作,避免像您今天这样的危险,这意义有多大?这难道不比您一个人在上面咬着牙硬撑,更让人安心,也更有成就感吗?
康哥抬起头,目光在周师傅和喻星河脸上来回移动,眼神复杂。有对未知领域的茫然和不自信,有对转型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的担忧,有对放弃熟悉的一线工作所带来的收入波动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几乎窒息的绝境中,突然看到一条蜿蜒小径、看到绳索垂下的微弱却真实的希冀。
我...我这大老粗,嘴也笨,能...能行吗?他有些不自信地问,习惯了与钢铁、玻璃、绳索打交道,对于站上讲台、或者进行管理工作,他感到本能的陌生和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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