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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下散置几块太湖石,石缝里生着兰草,廊下挂着两个粗陶灯笼,入夜后烛火透过陶壁,只映得一片昏黄暖光,倒比金银饰件更显温润。
院中东西两间厢房,一间作侍女值夜用,一间是温酒酒的小库房,里面用檀木打造的衣橱柜子,存放换季衣物与各类杂物。
整个院子布局疏朗雅致,看去与中产士家无异,细品方知处处是经年累月的讲究,恰如温酒酒其人,素衣之下藏着世家女儿的矜贵。
温酒酒刚卸下钗环首饰,换上居家衣饰,院外就传来熟悉的喧闹——外祖父母带着舅父一家来了。
外祖父走在最前,穿件深绛色杭绸锦袍,领口袖口磨得泛出柔光,却用同色丝线密密滚了边,腰间悬的不是官宦爱用的玉佩,而是串油润的蜜蜡珠子,走动时只微不可闻地轻响。他生得面阔耳圆,下颌蓄着半寸花白短须,笑起来眼角堆着褶皱,倒比年轻人还显热络。左手拇指戴着枚赤金扳指,磨得亮闪闪的,却总蜷在袖里。他嗓门洪亮,隔着月亮门就喊:酒丫头!让外公瞧瞧,是不是瘦了?人到跟前,才发现他鬓角又添了层白霜,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像藏着星子。他总爱背着手踱步,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股不服老的劲儿,看见温酒酒气色转好,当即就拍着桌子要管家沽酒,说要贺一贺,被外祖母在胳膊上拧了一把才作罢。
温酒酒的外祖母钱氏,虽为吴越王旁支,却无半分骄矜气。她着一身石青色杭绸褙子,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银线回纹,看似素净,日光下才见银线暗闪,恰如钱塘潮落时的碎光。头上只一支累丝嵌珠银发簪,珠是太湖淡水珠,不似南海珠那般灼目,却润得像浸了百年的月光。她生得极白皙,眼角眉梢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只是眼神清亮,看人时不笑也带三分暖意。手里总攥着块绣竹纹的青绫帕子,说话时声音轻缓,尾音带着点临安话的软,却句句有分量——譬如嗔怪外祖父要沽酒,话里是疼,却也藏着当家主母的分寸。
见了温酒酒,先拉着她的手摩挲半晌,指腹那点做惯了精细活的薄茧蹭着姑娘家的腕子,絮絮问着寺里的粥可合口,夜里盖的被够不够厚,末了从袖中摸出个紫檀木小盒,打开是枚雕工古朴的玉坠,这是家传的,你太婆婆戴过的,贴身戴着养人,语气平淡,倒比那些金灿灿的物件更见心意。
舅父跟在后面,穿件藏蓝的绸缎马褂,看着倒比外祖父富态些。他见了温酒酒,先是拱手作揖,说了句平安回来就好,便站在一旁,望向温酒酒的目光里充满了关切和怜爱。他接手了外公的酒坊生意,声音浑厚得像浸在酒里:径山寺的云雾茶不错,我托人买了两斤,回头让下人送来,你泡水喝着养身子。
温酒酒的舅母王氏,是临川王氏嫡支(王安石一脉,王安石曾孙女),虽为庶女,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她生得柳眉凤目,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活络,却因眼角那颗小巧的泪痣,又带出点柔婉来。穿着翡翠绿的褙子,领口袖边绣缠枝莲,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珠钗,走动时流苏轻晃,叮当作响却不聒噪——那点翠用的是暹罗进贡的料,寻常人家难寻,她却衬得恰到好处。她性子最是爽利,见了温酒酒病愈,不等丫鬟掀帘就先笑出声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嘴里说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从腕上褪下只羊脂玉镯往酒酒手里塞,说是。那镯子触手温润,竟是宫廷造办处的手艺,她却只当寻常物件般随意。
表哥张承懋是最后进来的,他比温酒酒大两岁,穿件月白的直裰,袖口卷着,露出半截小臂,脸上还带着点风尘气,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他手里拎着个竹笼,里面装着只绿鹦鹉,见了温酒酒就把笼子往她怀里塞:给你的,在城外鸟市淘的,会说长命百岁他性子野,小时候总带着温酒酒爬树掏鸟窝,此刻却有些拘谨,挠着头嘿嘿笑:寺里是不是特无聊?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护城河划船。说着就从袖袋里摸出块缺了角的糖糕,我娘给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一行人围着温酒酒坐定,外祖父嫌茶淡,外祖母催着添炭,舅父在一旁算着酒坊的账目,舅母指挥着丫鬟摆点心,表哥逗着鹦鹉学舌。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屋里的蜜饯甜气,温酒酒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觉得,这病后的清冷,早被这满室的烟火气暖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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