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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你看,今日山间的云走得特别慢,一团一团的,像极了你药王谷里晾晒的那些新采的棉絮,蓬松柔软。”
“后山背阴处那些野菊花,不知何时竟悄悄开了,星星点点的,黄得耀眼。我给你采了几朵最精神的,放在你枕边了,你可闻到那淡淡的苦香?”
“方多病那小子今日用信鸽传了消息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无非是金鸳盟最近龟缩不出,江湖上暂时风平浪静,让我安心在此……你放心,我未曾告诉他我们具体在何处,那小子咋咋呼呼的,来了反倒吵你。”
“苏先生留下的那本药膳谱子,我今日试着做了次茯苓薏米粥,好像……火候掌握得比上次好些了,至少没有糊锅。你若醒了,定要尝一尝,不许嫌弃。”
他的声音总是温和而低沉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然而然的温柔与一种近乎依赖的倾诉欲。那些话语,琐碎、平淡,甚至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与他往日那疏离温和却总隔着一层的姿态判若两人。
有时,在漫长的守候时光里,他会拿起白芷随身携带、如今散放在桌上的那些兽皮医书和写满清秀字迹的手札,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云雾滤得柔和的天光,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那些晦涩的药材别名、复杂的经脉循行路线、精妙的君臣佐使配伍原理,对他而言曾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但此刻,他却看得异常认真,试图去理解、去走进那个让她为之痴迷、并最终为之付出巨大代价的领域。他想着,若她有一天醒了,或许他能与她讨论一二,不至于像个完全的门外汉,只能在一旁无言地看着她专注钻研的背影。
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当他确认白芷呼吸平稳绵长,确已沉沉睡去后,他会独自一人悄声走到院中,在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坐下。仰头,是云隐山格外清澈、仿佛触手可及的漫天星斗,璀璨如同碎钻洒落深蓝天鹅绒。他会缓缓闭上眼,凝神静气,尝试着运转体内那仅存的、微弱得可怜的扬州慢内力,如同最精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梳理、引导那些被白芷以巨大代价强行压回经脉深处的碧茶之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芷渡入他体内的那股精纯元气,虽然大部分已用于对抗毒素、护他生机而消耗,但仍有极其微弱的一丝,如同最坚韧柔和的丝线,萦绕在他的心脉要害,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正是这道屏障的存在,让他有了喘息之机,有了余力,可以去尝试着一点点消磨、化解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毒素。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如同蚂蚁搬山,且每一次内力与毒素的触碰,都会带来针扎般的细密痛楚和经脉的抽搐。但他却甘之如饴,甚至将这视为一种赎罪与承诺。这是他如今除了照顾她之外,唯一能做的、必须坚持下去的事情。为了她醒来后能看到一个更好的他,也为了他们或许能拥有的、他不敢深想却隐隐期盼的未来。
日子,便在这般平淡到近乎凝固、与世隔绝的节奏中,悄然流逝,不着痕迹。山中的岁月似乎格外的快,仿佛只是几次云海翻涌,几回月升日落,窗外的景色便已从他们初来时的夏末葱茏,悄然换成了深秋的层林尽染。枫叶如火,灼灼地燃烧了半座山峦,与青松翠竹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这一日,秋高气爽,阳光难得穿透了平日厚重的云层,洒下融融暖意。李莲花正在院中,将前几日从山上采来、已然仔细清理过的几味温和草药摊开在竹筛上晾晒。阳光透过草药的缝隙,在他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他俯身整理一株茯苓时,忽然,身后那扇一直寂静开合的木门内,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不可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的嘤咛。
那声音太轻,太脆弱,仿佛雏鸟初啼,却瞬间穿透了所有的日常声响,精准地击中了他紧绷了月余的心弦。
他动作猛地僵住,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手中那株品相极佳的茯苓“啪嗒”一声,散落在地,沾上了尘土。然而他浑然未觉。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他如同离弦之箭般,瞬间转身,带起一阵微风,已然冲到了床榻边,因速度太快,甚至带倒了门边的一张竹凳,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榻上,那个沉睡了太久的身影,似乎正试图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挣扎而出。她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与沉重的眼皮进行一场艰难的抗争。一下,两下……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那双紧闭了四十七个日夜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初时,她的眼神是空洞而迷茫的,仿佛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没有焦点,只是无意识地映照着屋顶简陋的竹梁。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瞳孔才仿佛找到了方向,开始慢慢凝聚,一点点地,将光线和影像收拢,最终,带着初醒的懵懂与虚弱,落在了床边那个紧张得几乎停止了呼吸、连拳头都无意识攥紧的青衣男子身上。
他似乎是清瘦了些,原本就线条清晰的下颌此刻更显削瘦,脸上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疲惫痕迹。但那双总是蕴藏着疏离与温和的墨玉眸子,此刻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着,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也看不懂的、深沉如海、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情绪。
“……李……莲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尝试着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两个干涩沙哑、气若游丝的音节,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是我!是我!”李莲花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因为过度激动和紧张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琉璃般,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薄被外那只冰凉而纤细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你醒了?真的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胸口闷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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