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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了,”陈奶奶挽起袖子,露出虽然布满皱纹却依然稳健的手臂,“机器打出来的,是死酱。石臼舂出来的,才是活的。”
她先放入烤过的石栗和虾米干。石杵落下,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那声音厚实、沉稳,不像金属碰撞的尖锐,而是石与石之间厚重的对话。
陈奶奶舂捣的动作很有节奏。不是盲目用力下砸,而是带着一种旋转的、揉压的力道。手腕放松,利用石杵自身的重量,配合腰身轻微的摆动,让力量均匀传递。咚、咚、咚……声音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实有力。坚硬的石栗和虾米在石杵下渐渐破碎,释放出坚果与海鲜混合的底香。
“硬的材料先打底,”陈奶奶一边舂一边说,“给参峇一个骨。”
待舂成粗粒,她加入蒜头和红葱头。芳香蔬菜的汁液迸出,与之前的干香混合,气味顿时变得鲜活起来。舂捣的力度也随之调整,变得更为细腻,要将蒜和葱头的辛香物质充分释放,又不能舂得太烂失去口感。林小风能清晰“看到”,在石杵温和而持续的 pressure 下,植物细胞壁被有节奏地破开,芳香油徐徐渗出,均匀地包裹在先前舂好的粗粒上。
接着是分批加入处理好的辣椒。先放浸泡恢复的干辣椒,它们提供了酱料的主体结构和醇厚辣感;再放鲜辣椒,增添水分与鲜活的辣味;最后才放入那两枚魔鬼椒碎。每一次加入新的材料,舂捣的节奏和力度都会微妙变化。有时是快速密集的轻舂,为了融合;有时是缓慢深重的按压,为了释放风味。陈奶奶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呼吸始终平稳,眼神专注得发亮。
林小风屏住呼吸,他的感知力不由自主地全面展开。在他的“视野”中,那石臼里不再仅仅是物质的混合。每一种香料都散发出微弱的、独特的“气”:辣椒炽热的红,蒜头辛烈的金,虾米咸鲜的褐,香茅清新的绿……在陈奶奶有节奏的舂捣下,这些不同颜色的“气”开始缓慢旋转、交织、融合。它们没有在粗暴的机械力下溃散,而是在一种近乎“引导”的力道下,自然而然地找到彼此的位置,织成一幅越来越和谐、越来越明亮的“气”之图景。
更让林小风心中凛然的是,在舂捣的关键时刻,陈奶奶会偶尔停下,用左手掌心轻轻拂过石臼上方升腾的热气,或者对着酱料低低吟诵几句。那语言像是闽南话,又夹杂着马来语的音节,古老而绵长,像是一首代代相传的咒语。随着她的低语和手势,林小风清晰地感知到,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凝聚的“意念”,从陈奶奶的眉心流露,如同涓涓细流,融入那团正在形成的酱料之中!
那“意念”并非强大的力量,而是一种温和的、充满期许的“意”:是希望这酱料鲜香活辣的“愿”,是对食材深深理解的“知”,是将心意与食物相连的“诚”。这意念注入后,酱料中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气”,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融合的速度陡然加快,色彩变得更加协调明亮,整体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泼泼的生机!
“以心驭料,以念和味……”林小风心中默念古籍中的句子。这与源老先生的“周天调和术”虽有精粗之别,但内核惊人一致!都是通过厨师自身的精神力量,去引导、激发、调和食材的本质属性,使之达到超越简单物理混合的完美融合状态。这不仅是技术,更是心法;不仅是烹饪,更是修行!
“好了。”陈奶奶终于停下,用木勺将石臼中舂好的酱料刮出。那参峇酱呈现出一种生动饱满的深红,油光发亮,其中可见细微的、不同质地的颗粒。香气层次极其丰富:最先冲入鼻腔的是鲜活热辣的辣椒香气,紧接着是蒜和红葱头的辛香,底层则是虾米和石栗带来的醇厚咸鲜与坚果风味,隐约还有香茅、南姜等提供的清新草本余韵。各种味道并非各自凸显,而是水乳交融,构成一个完整、立体、充满动态感的香气世界。
“你闻闻,”陈奶奶将木勺递给林小风,“活的酱,香气是会动的。”
林小风深吸一口,果然感到那香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鼻腔中流动、变化,如同有生命一般。
陈奶奶用这自制的参峇酱,当场烹制了一道“参峇虾”。热锅,下椰油,油温五成时倒入两勺参峇酱。“滋啦——”一声,复杂的辛香与鲜香瞬间被热力激发,爆炸般充满整个厨房。那香气极具穿透力,却不呛人,而是带着诱人的韵律。加入新鲜的大虾快速翻炒,酱料牢牢包裹住虾身,倒入少许椰奶和罗望子水,撒上一点糖和盐调味。不过几分钟,一盘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参峇虾便出锅了。
林小风夹起一只虾。虾肉弹牙,而包裹其上的参峇酱才是灵魂。入口瞬间,先是鲜明而丰富的辣味在舌尖炸开,那辣不是单一的灼痛,而是有着清晰的前中后调:前调是鲜辣椒的活泼,中调是干辣椒的醇厚,后调是魔鬼椒那一点锐利的余韵。紧接着,蒜香、葱香、虾米的咸鲜、石栗的油润、各种香料的复合芬芳,如同交响乐般依次呈现,又和谐共鸣。最妙的是那酸味,来自自制的阿叁膏,醇厚自然,完美地平衡了辣与咸,带来清新的果酸尾韵,让人食欲大开。整个味道结构饱满、立体、充满张力,每一口都层次分明,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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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参峇。”陈奶奶看着林小风眼中绽放的光彩,微微一笑,“酱是菜的魂。魂活了,菜才能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小风沉浸在了这座时光凝固的厨房,沉浸在了娘惹菜那浓郁热烈、又细腻婉转的风味世界里。
他学习制作“黑果焖鸡”。那不是普通的炖鸡,而是一场风味的深度探索。黑果(Buah Keluak)本身有毒,需经过复杂的浸泡、煮沸、挖肉、调味、再填回壳中等多道工序处理,才能化腐朽为神奇。陈奶奶教他如何用细铁签小心翼翼地挖出灰黑色的果肉,如何与鸡肉、香料一起舂碎,再混合椰浆慢火焖煮数小时。成菜色泽深黑,其貌不扬,但入口是极致的浓郁鲜香,带有类似黑松露与坚果混合的独特风味,深邃复杂,余韵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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