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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应声:“家去。”
眼看姑苏渐近,他脚步反倒放得缓了。走的浑身发热,河边蹲身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纹平静处,映出个陌生行者倒影。武松低头看时,风尘仆仆,一身直裰,诸般垢腻污秽。
摸一把脸,道:“就这般去时,须吃她怪责。”翻检行囊时,却再无整洁齐楚衣裳可换了。
他不再走。码头寻家脚店歇宿,使人剃须栉发,教店家浆洗缝补内外衣裳。休整两日,作价雇一只船,沿了水路,向姑苏去。
艄公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丈,便止通当地言语,来同武松攀话时,两个鸡同鸭讲。遂也不再搭话,只管摇橹,一面驾船,一面唱起吴地船歌。桨声欸乃,声声都是情怯,都是催促。
白日里,武松独坐船头,观看吴女浣纱,渔户撒网,两岸风景夹江过去。夜来铺开一床絮被,就在船舱内宿歇。床铺发出潮湿陈旧棉絮气味,听见艄公鼾声,船底汩汩水声呢喃,是江南水乡,不复是梁山湖泊,六合涛声了。头枕了江流,他记起有人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
他睡在船底,在江声中,做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梦见老虎。梦见哥哥。梦见一个妇人。梦见漫天大雪,碎琼乱玉;梦见口噙刀子,去斡开一个火热胸脯。他梦见独自长街上行走,寒冷的当不得。有人在身后,极执着的,一声声唤他名字。回过头来,风雪尽头立着一个孩子,看不清面目,似他素未谋面的亲人,也似孩提时代,那个走街串巷,叱猫斗狗的自己。
武松道:“叫我怎的?”那孩儿道:“是时候了。”武松道:“甚么时候?”那孩儿道:“是时候归去。”
惊醒时节,船舱内寒气侵人。却原来是老艄公在舱外声声相唤:“客官!客官!”弯了腰对他说话,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却怎的也听不明白。抬头望见江天一色,放眼皆白,大雪落了满江。
武松听了半日,才明白那艄公翻来覆去,说的是姑苏城已然在望。也不披衣,翻将起来,扒着船篷望时,远远望见城郭轮廓,寒山寺塔影,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那雪落得却紧。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天色冷得紧切。他不觉冷,但觉胸口火热,是一团揣了数年的死火,不知甚么时候又重新燃了起来,烧灼着胸膛。
他分付老人:“就在这里下船。”好容易说得明白,就在水门内弃船登岸,付了舟资。循着赵怀安指引,向店家行人打听时,都道:“过了乌鹊桥,向东走在滚绣坊。坊里右手边第四条巷,最里弄人家便是。”
乌鹊桥上已然落满大雪。武松冲风冒雪,一步步的,走过桥去。踏着那满地乱琼碎玉,向东走在滚绣坊。
他的心在心口跳着。默数见第四条巷弄,走至尽头,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门口去年春联蜡红半褪,剥落大半,尚不及换了新的。
武松将院门推开。他望见一排三间北屋,乌瓦白墙,房屋给江南烟雨浸润得敝旧。新糊雪样窗纸,挂着靛蓝夹棉冷帘。墙根下整整齐齐,贴墙堆垛木柴,东侧烟囱内炊烟袅袅。正院内一棵腊梅正开,暗香浮动,一株山茶花,枝叶蜡绿,雪中花朵作深红色,花丛旁一座白石碾子,积了一层粉样晶莹雪粒。一个孩儿,穿件杏红衲袄,石青夹袴,一身衣衫不怎的新,却洁净熨帖,背对了他,蹲在院内葡萄架下,正自使一把小铲子铲雪作耍。
武松立在门口。万水千山,走拢这里,他却忽的觉出双腿发软,有一些迈不开脚步。正待出声,忽而门帘一掀,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
屋内一个妇人声气,道:“这畜生!无事又乱咬作甚?吓煞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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