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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出丧（第1页）

我们村叫李家营，几十户人家挤在两条土巷里，最里头住着李老栓，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老头，一辈子没娶媳妇，就守着个捡来的闺女，叫招娣。

招娣长到十六岁那年，夏天刚过就得了怪病。起初只是夜里咳嗽，后来脸一天天白下去，眼窝陷得能塞进颗黄豆，连喝口水都要喘半天。李老栓背着她跑遍了周围的镇子，郎中换了七八个，药渣倒了半院子，招娣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弱。到了九月初九那天，天还没亮，李家的门就没再开过，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有哭声从院里飘出来——招娣没了。

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走得早是“短寿鬼”，不能停灵，得当天出丧，还不能走正门，得从后墙扒个口子把棺材抬出去，免得把晦气留在村里。李老栓红着眼眶，咬着牙请了村里的四个壮汉，又找了木匠连夜打了口薄木棺材。那木匠是邻村的王老三，半夜里刨木头时，总觉得刨花里掺着股子奇怪的香味，像野菊花混着腐叶，刨子落下去，木头里还渗出些淡红色的水，擦了又冒，王老三心里发毛，却不敢跟李老栓说，只盼着天亮前能把棺材打好。

棺材抬进李家院时，天刚蒙蒙亮。招娣穿的是李老栓年前给她做的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还缝着块补丁。几个妇人帮着把她放进棺材，刚要盖盖子，李老栓突然扑过去，死死扒着棺材沿，盯着招娣的脸直哆嗦——他看见招娣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眼睫毛也颤了颤。旁边的人赶紧拉开他，说这是“回光返照”的余气，人死了都这样，别耽误了出丧时辰。李老栓被架到一边，看着棺材盖“咔嗒”一声合上，钉子敲进去时，他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眼泪砸在地上的土坑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出丧的队伍是辰时出发的。打头的是村里的老支书，手里拿着根桃枝，边走边扫地上的土，嘴里念念有词。四个壮汉抬着棺材，走得磕磕绊绊，那口薄木棺材看着轻，抬在肩上却沉得像灌了铅，其中一个叫李二柱的壮汉，走着走着就觉得后颈发凉，好像有口气吹在他脖子上，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跟着送丧的村民，没人离他那么近。他以为是自己热出了汗，没当回事，可走了没几步，那股凉气又飘过来，还带着股子淡淡的蓝布衫味——跟招娣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送丧的路要穿过村西的乱葬岗。那地方常年没人管，坟头都平了大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呜呜”响，像有人在哭。队伍走到乱葬岗中间时，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卷着草屑和土粒，直往棺材上扑。老支书赶紧把桃枝往地上一插，喊了声“莫拦路”，可那旋风非但没停，反而转得更急，棺材底下的木杠突然“咔嚓”断了一根，棺材“咚”地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野草都弯了腰。

众人慌了神，赶紧围过去想把棺材抬起来，可刚碰到棺材盖，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棺材。李二柱吓得手一缩，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里面咋有动静？”老支书也变了脸色，蹲下来贴在棺材上听了听，脸色瞬间煞白——他听见里面隐约有“呜呜”的哭声，细弱得像蚊子叫，却真真切切传进了耳朵里。

李老栓疯了似的扑过去，抱着棺材喊“招娣”，指甲抠得棺材板都出了印子。旁边的人想拉他，却被他甩开，他从腰里摸出把镰刀，就要去撬棺材钉。老支书赶紧拦住他，说“死人不能开棺，开了棺要出大事”，可李老栓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眶吼：“我闺女还活着！我听见她哭了！”

就在这时，乱葬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是那种专在坟地附近待着的“夜猫子”，大白天的却叫得这么渗人。众人都吓了一跳，抬头往那边看，只见野草丛里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穿着件蓝布衫，跟招娣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一闪就没了。李二柱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肩膀——他的粗布褂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块蓝布碎片，跟招娣衣服上的补丁料子一模一样。

老支书也慌了，赶紧让众人把棺材抬起来，说“快埋，别等了”。四个壮汉哆哆嗦嗦地找了根新木杠，勉强把棺材抬起来，往早就挖好的坟坑走。那坟坑挖在乱葬岗最里面，紧挨着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挖的时候就总挖出些碎骨头，埋人的时候，土刚填了一半，就听见坟坑里又传来“咚咚”的响声，这次更清楚，像是有人在用手拍棺材盖。

李老栓再也忍不住，推开众人就往坟坑里跳，双手刨着土，指甲缝里全是血。众人赶紧把他拉上来，他却像没了魂似的，盯着坟坑直嘟囔：“我闺女怕黑，她还活着，她怕黑……”就在这时，天上的日头突然被云遮住了，乱葬岗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风里的哭声好像更响了，还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老支书赶紧让大家往村里跑，说“这里不干净”。众人也顾不上埋坟了，扶着李老栓就往回跑，跑的时候，李二柱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时，只看见那口棺材的一角露在土外面，棺材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手印，小小的，跟招娣的手一模一样。

回到村里，众人都不敢再提这件事。李老栓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来，第四天早上，有人看见他背着个布包，往村西的乱葬岗走，从此就再也没回来。村里人去乱葬岗找过，只看见那口棺材被刨开了，里面空空的，没有招娣的尸体，只有一件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棺材底，领口的补丁上，沾着几根细细的头发。

后来，村里就总有人在夜里听见乱葬岗方向传来哭声，有时候还会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在村口的老井边徘徊，好像在等什么人。有一次，王老三夜里去邻村送木匠活，路过乱葬岗，看见李老栓坐在那棵枯死的老榆树下，怀里抱着件蓝布衫，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了一看，李老栓的眼睛早就没了神采，脸上全是土，像个死人。王老三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村，从此再也不敢夜里出门。

再后来，村里闹兵荒，很多人都逃了，李家营渐渐就荒了。去年我回了趟老家，特意绕到李家营看看，村里的房子都塌得差不多了，村口的老井也填了，只有村西的乱葬岗还在，野草长得比以前更高。我站在那里，风一吹，好像听见有个姑娘在哭，细弱得像蚊子叫，低头一看，脚边的野草里，夹着块蓝布碎片，跟当年招娣衣服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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