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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厂区大喇叭响了。
陈衡从被窝里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尽量不弄出声响。上铺的小刘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把被子蒙过头顶。
裤子是昨天洗的,晾在床头铁丝上,没干透,穿上身有点潮。
他把的确良衬衫的扣子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今天要去厂部。
昨天晚上,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来串门,靠在门框上,用那种像在说“今晚食堂有红烧肉”的随意语气告诉他,方处长让他明早去一趟厂办,带上笔记本。
陈衡问什么事。
老周喝了口水:“去了就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看陈衡,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得很专注。
陈衡没再问。他在厂里待了快两年,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等。
洗漱间的水龙头拧开,水管突响了几声才出水,凉的,带着铁锈味。陈衡对着破了一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该理了。脸上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用水抹了抹,没抹掉。
他把笔记本装进挎包里,出了门。
厂部办公楼前停着一辆绿色的长江750三轮摩托车,车斗上贴着“公安”两个字,白漆描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陈衡看了那辆摩托车一眼。
公安的人来厂里,不是常有的事。
二楼,厂办门口。方处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陈衡没急着敲门,站在走廊里等。头顶的白炽灯有一只坏了,闪一下灭一下,发出细微的咝声。
门开了,出来的是保卫科的老秦。
老秦看见陈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急匆匆地走了。经过陈衡身边的时候,带出一股浓重的烟味。
“进来。”
方处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