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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接下来这一路并没有什么意外,唯有水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奇异的水响,惹得船夫们愈发警惕。不多时,水面之下忽然翻起几道浑浊的浪涌,几尾怪模怪样的大鱼猛地撞破水面,撕咬住来不及腾飞的水鸟;鳞甲泛着暗灰的光,嘴边长着尖锐的触须,模样凶悍,似是被漕船的动静惊扰,竟朝着船舷撞来。
可它们还没有来得及掀起什么像样的动静,船上的护卫便已反应过来,几支投矛应声而出,精准扎中大鱼的腹部,另有护卫端起火铳,几声闷响过后,火星溅落在水面上,余下的大鱼或被击杀、或被击伤,挣扎着沉入深浅不一的水泽中,只留下一滩滩淡开的血污,随波荡漾,很快便被浑浊的水光掩盖。
风波暂歇,商队继续沿着蜿蜒的水道前行,拨开层层叠叠的芦秆,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一座藏在苇荡水道深处的城寨,或者说是人声鼎沸的据点,就出现在了蜿蜒而行的船队面前。它并非规整的城池形制,更像是依水而建的聚居据点,木石垒砌的矮墙沿着水道两岸延伸,墙体上爬满了深绿的藤蔓,与周边的芦苇荡浑然一体,若不走到近前,即便站在高处,也难辨其踪迹,隐秘得恰到好处。
这里就是囫囵泊,也被当地人俗称为五岔河口的所在;来自大片苇荡中的五条水道,在这片突然开阔的水泊中骤然减速,最终汇聚成一片平缓而深邃的数里湖面。每当风静日和、水泽沉寂的时刻,湖面便宛如一面澄澈的镜面,将空中的天高云淡、岸边绵连无尽的碧色苇丛,一一清晰倒映其中,天地相融,苍茫而静谧。
可这份安宁终究短暂,很快就被商队漕船划过的涟漪与蜿蜒轨迹,轻轻切碎、彻底打破,镜面般的湖面泛起层层碎光,与船桨的划水声、远处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添了几分烟火气。当然了,这处据点的前身,其实是历代各条河流裹挟的泥沙,在苇荡水泊深处,郁积出来的一片泥滩地。更早的时候,则是罪犯、流人、逃奴,以及走私贩子,聚集而成的一个隐藏窝点,靠着水泽的隐秘与水道的便捷,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存,专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后来,随着唐人重新征服了花砬子模地区,也就是图兰低地、咸海流域之后,便以昔日羁縻属的火寻州为核心,在这里建立起新的疆域,将这片苍茫水泽纳入掌控范围。而这处泥滩窝点,也随之发生了巨变——它变成了那些战败逃散的本地势力,包括从属于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的贵族余孽、降而复叛的部族首领,继续反抗唐人征服与统治的重要据点之一。
这些反抗者世代盘踞于此,借着芦苇水泽的天然屏障,一次次发起反乱与骚动,不时四出袭击周边的城邑、市镇与军屯,成为唐人稳固这一区域统治的心头大患。也正因如此,囫囵泊所在的城寨,在常年的征战拉锯中,被反抗者一次次扩建、加固,又被攻入其中的大唐镇戍军,及其附庸的城傍、藩兵,一次次攻破、抄掠与焚毁,几番兴衰起落,满地皆是岁月与战火的痕迹。
最终,在原地废墟之上重建起来的聚居点,褪去了昔日反抗据点的戾气,却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如今贯穿大夏东疆与大唐岭西分界线上,一条重要穿行捷径必不可少的中转点。往来的商队、信使、游士和旅人,皆需在此休整补给、打探讯息,而霍山总督潘吉兴所安排的接头与会面地点,恰恰就在这处地处两国交界、身份微妙的三不管地带中的关键节点之上。
此刻映入商队眼中的囫囵泊城寨,远非寻常水村可比。土围搭配木栅并非一味粗夯,临水的一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桩,直插泥沼,既能抵御水匪凿船偷袭,也可防异类撞岸;墙顶每隔数丈便设有一座木构望楼,覆着焦黑的板瓦,楼中哨兵身披蓑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芦苇荡的每一处异动,望楼之间还牵有细韧的麻绳,一旦遇警,梆子声便能顺着绳索与水道,瞬间传遍整个据点。
寨内街巷依水而建,皆是用夯实的沙土混着卵石碎铺就,雨天不滑,晴天不起尘。两侧多是吊脚木屋,底层架空,既能防潮,也可兼作船坞与储物间,上层住人,家家户户的窗下都系着小小的木筏,门口挂着风干的芦根、咸鱼与水禽,空气中弥漫着鱼鲜、草木与烟火交织的独特气息。最热闹的是位于城寨边缘上的三岔市,这里既是货栈云集之地,也是各方势力默许的榷场。
在这里可以看见,来自唐土的丝绸、瓷器、书籍,也有来自南方天竺之地,或是西面海路带来的香料、宝石与异域药材,还有本地部族的皮毛、鱼干、腊味、芦苇编织品,在简陋的棚摊间互通有无;戴着尖顶帽的河中粟特商人、裹着缠头的波斯人、身着短打劲装的唐人后裔、眼神狡黠的土族头人,操着各种参差不齐的腔调讨价还价,人声鼎沸,连水面上的水鸟都被惊得,在半空盘旋不落。
城寨的西北角,保留着一片断壁残垣,那是上一次大唐镇戍军攻破据点时,特意留下的废墟。焦黑的梁柱斜斜插在泥地里,墙基处还能看到箭镞与火铳弹丸嵌入的坑洼;断墙之下,几位白发老者正坐在青石上晒着太阳。他们多是世代居于此处的流人后裔,亲眼见过黑衣大食贵族的骄横,也尝过唐军铁蹄下的安宁,此刻正用沙哑的声音,向围坐的孩童讲述着当年水寨攻防、芦苇荡中夜袭的往事,语气里没有太多怨恨,只有对这片苍茫水泽既爱又恨的复杂。
当然了,江畋所在的船队,并没有上岸,只是停泊在暂时空出来的一条入水栈道边;同时,挂灯的船桅上缓缓升起一面特制旗帜。旗色浅青,边角绣着细小的芦花纹样——这是潘吉兴事先约定的接头标识。旗帜甫升起没多久,便有不少撑着小舟或是木划的本地人,纷纷朝着船队靠拢过来,他们手中举着装满土产的篮子、筐子,隔着船舷低声兜揽售卖,语气里满是淳朴的急切,打破了船舱内外的相对安静。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城寨方向赶来——正是明阙罗。他乃是江畋此次特意指派同行的外围人员,早已提前从另一处隐秘水道潜渡上岸,负责先行联络接头事宜。此刻,他混在那些兜售土产的本地人中,不动声色地引着一人,缓缓登上了江畋的坐船甲板。被引来的是个粗脖塌背的短衣汉子,褐发微卷,面色黝黑,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布带,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僵硬。不等那汉子开口禀话,江畋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沉冷如冰,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道:“这是假的!拿下!”
江畋话音未落,甲板两侧早已戒备待命的护卫,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动作迅猛利落,不等那短衣汉子反应过来,粗壮的手臂便已死死扣住他的肩颈与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汉子吃痛,闷哼一声,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被慌乱取代,挣扎着想要挣脱,嘴里含糊地嘶吼着晦涩的胡语,听起来既有惊恐,也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戾气,可护卫们的力道丝毫不减,反手便将他按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明阙罗见状,面色一凛,快步上前,躬身向江畋请罪:“属下无能,竟被此人蒙骗,险些误了接头大事,请官长降罪。”他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方才上岸联络时,在预定的记好处遇到此人。自称是潘吉兴麾下亲信,还能说出事先约定的暗语,他一时不察,便将人引了过来,未曾想竟是个冒牌货。江畋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假接头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你无关,此人伪装得虽巧,却藏不住身上的破绽。”
因为,当初潘吉兴在最后一封信件里提及,长期在五岔河口候命的,是他的亲信部下;但是最终负责出面联系的,只会是他的养子之一;绝不会假以他人之手。而眼前这人,浑身透着久经劳役的沧桑,身形佝偻、手足粗糙,活脱脱一副底层苦力、船夫的模样。潘吉兴身为霍山总督,权势显赫,其信任的养子即便行事低调,也绝不会落魄到这般境地,更不至于混得与苦力、船夫一般无二——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他抬手示意护卫将假接头人拖下去严加看管,务必撬开他的嘴,逼问出背后主使与真实目的,随后转头看向明阙罗,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再上岸一趟,仔细打探潘吉兴的消息,顺带留意城寨内有无异常动静,尤其是最近才到来的任何事物,切记谨慎行事,莫要再中圈套。”明阙罗躬身领命,沉声应道:“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说罢,便转身跳上一艘小木划,趁着混乱,悄悄划入芦苇荡,再度前往囫囵泊城寨打探消息。
甲板之上,护卫们依旧戒备森严,江畋望着城寨的方向,指尖捻着那半块狼头令牌,思绪翻涌——这场接头,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看起来,那位潘大督似乎卷入了,大夏中枢到地方的某种权利争斗;这本来与江畋毫无关系的,但若是有人想要藉此找事;或是妨碍了自己的事情,那就不要怪自己犁庭扫穴,连根拔起了!或许,这就是那位霍山总督,所期盼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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