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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等来护士,拆去眼上的纱布,第四日等来了向潼。向潼人并不能抽身,只是致电转接,言简意赅道:“哥哥,我只能给你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亓蒲说。
这次他照不了镜子,挂了电话自然地命马仔取来大衣,对方不由得提醒早晨收音里播报过今日气温,晏昼最高三十一度。他平静重复一遍说去拿,伺候下更了衣换了鞋,妥帖打理了衣领和袖扣,而后忽然却像是背忘了讲稿又即将登台的中学生,在窗边立了足一刻,身旁有保镖小声催促了一道他才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说走吧。
不很确切的失明感直到走出病房要进电梯的一刻才透彻体现,几平米的病房一二日就能用脚步丈量于心,但陌生医院连地下停车场脚尖该去往的方向都不是他能最先抉择,只能靠愈发敏锐的耳力辨听身旁十几道林林乱乱无律可循的擂鼓似的咚咚步声。而后发觉那是心跳。左眼前本就模糊的光影添上黑色墨镜片一重阻碍,他走得太平稳,表情始终镇定,也不出声发问,直到膝盖撞上驾驶座的坚硬门背,候在一旁的司机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要开车,忙道:“潼哥讲有事车上谈,不能走。”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后座的门却猛地被人从里头推开,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不耐烦:“呢度啊,有冇搞错啊,你真系盲嘅?”
说话的人习惯性一般伸手来拽他的衣袖,不知怎么却忘了离他最近的右侧那管是空的,一扯便将披在亓蒲肩头的大衣整个扯落了。
谁都没预料到他一上来就扯掉别人外套,亓蒲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把讲稿全忘了。好整以暇变成大脑的空白,没有脚步声转移注意力他立刻便清晰意识到他离林甬已经非常近,纵向楼高的十米到横向肢体不足一米。对方径直下车,后背贴上滚烫手心,林甬毫无闯祸自觉,半推半压将他按进后座,道:“走路唔带眼?不如拿个头撞去车门度。”
单位变成厘米,林甬语气并不算好:“不是讲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还见我做乜?见我还戴黑超?你扮嘢?”
演讲次序无法更替,亓蒲只能临场发挥,心里说我想见你,可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三种语言成千上万字眼里,他此刻居然找不出一个稍能贴切的表达,我想见你难道不容易曲解成命令?曲解成祈使?曲解成故犯的暧昧?越擅长说谎越觉得每个被人使用过的字词都可以虚伪,他只能从林甬说过的句子里挑出字眼拼出一句反问:“你不想见我吗?”
一说出口便后悔了,有个字林甬尚未说过;何况反问句委责于人,避重就轻,太不诚恳。然而林甬没他的顾虑,听完便干脆地填补上来:“想。”
“睁开眼发愕呆眼前就是你掉下去的手臂,闭上眼耳边就是你在说桥归桥路归路,发梦梦里都在尖沙咀。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每一天都是这样。”
林甬说:“总归一直以来我想到你的时间多过真正见到你的时间都有好几倍,总是我想见你,你很少会想见我,从前是,现在也是。我想你同我见你讲出来合埋一齐也不过就四个字,讲出来写出来字挨着字,只是你变成你,中间却好似相隔了十几万米。”
亓蒲未想他会讲出这样的话,转过头想去看他的眼睛,可视线一片昏暗;而林甬说完便同样静下来,再没有过下文。
整整四分半钟的沉默,几日里习惯了去数时间,因为没有别的事能做,听风时自我流散在风中,如同练琴与谋杀时自我可以消融在音与血里,一旦风声止息,一件事就只能想上百遍,打散再梳理,推翻再重塑,什么都弄清了,除开林甬每一登场他的预演就会忘词,就会失序。手肘与手肘一尺近,他和林甬的距离却仿佛不止一尺,即便林甬节奏堪称胡乱的呼吸全能听清,他心里的潮汐是因月的引力发生涨退,总归他的眼前永远将是夜,林甬打不进尖沙咀,却能打到月亮上去,林甬的四分半钟变成他的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后林甬的声音靠过来,说:“让我看看你的右手。”
“不好看,”亓蒲下意识往后缩,“没什么好看的。”
可林甬的手臂横过他的身前,不由分说去扳他的肩头,脸庞太近了,林甬的气息擦着他的鼻尖错过去。亓蒲自己见过未拆线前的伤口,此前不以为然,如今林甬要看,不知怎么他心里突然便格外抗拒,仿佛这一刻才知道难堪,林甬寻至半道的动作忽却一顿,亓蒲贴着他耳边艰难地说:“你别看了。”
林甬没有应答,提起他软绵绵的衣袖,只是刚握住不到一秒,却又松了手。
过了些时,身旁弹起一声轻响,空气里便飘来黑石无法认错的烟雾气味。林甬道:“你没扔我给你的吊坠?”
他换了烟,亓蒲已经不能再抽的烟,现在衔在林甬的嘴边。他的声音太近,体温比气息还滚烫,亓蒲整个人都开始发僵,从干涩的喉咙里微弱地挤出话语,说:“林甬,我也想见你。”
他不敢再用反问,可说出陈述舌头打结,笨手笨脚,小心翼翼,好似初次发觉置身境况并非别有用心,剖出真心竟是这样孤立无援的一件事情。他说:“你有多想见我,我就有多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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