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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大哭,一哭,心就动摇。我又加倍地弹跳、哀 求,终于使他同意。他让我在原地等候,自己小跑去沽 酒。很快小跑回来,拎了一壶两盏。他坐下,平顺气 息,斟酒。我舔了一舔。他喝了一杯。一杯。又一杯。 酒的口味很怪。如果你拥有蛙的味觉,就会明白酒的口 味极似兔仔肝。我说:"这就是酒!“真是奇,我的大 忧郁在星河间折返跑,我看见而非听见我的大忧郁,我 眼睁睁看着我徒劳往返的大忧郁直到轰然倒地,醉成一 摊烂泥。
14黑白牛
白色洪水冲刷三角洲、群岛和须德海——那就是她 披裹的黑白地图,是她生而为荷斯坦牛的实证。她的双 亲一个纯黑,一个浅白。她的祖先之地被智人命名为巴 达维亚。
她欷迫怀孕,无休无止,在低地,在祖先无从想象 的“新大陆”、暴君的荒芜宫殿和黄金国度。她顶着风 暴分娩,海水浸泡她的胎盘,鱼群啄她夭折的孩子,那 些描述未至之境的浅色地图融化在海底。她被咒永恒饱 胀,乳房和子宫皆然。她是她奶水的奴隶,受孕和分娩 只是不可或缺的手段、不可避免的后果。
儿子被带走。顶好的儿子关进牢笼,活着,等着; 次等的儿子很快被杀死,赶在浪费太多牢饭之前。女儿 成为她。她们的图案叠在她的皮上。海风有时像儿女 的哀哭:腥甜的、腿脚发软的儿女,睁开睫毛弯长的 湿眼睛。分娩时刻,,她不过是个黑白大袋,袋口破开. 无比脆弱。总是腿先出来。否则她就活不长了。她爱 他们湿漉漉的腥甜。她亲吻他们,看他们如何向世界 投去好奇、探问的第一眼——每个孩子都各不相同, 真的。但大铁钳立刻过来,咬住他们软软的颈子、把 他们拖走。
她一见大铁钳就瑟瑟发抖。尽管大铁钳是世间仅存 的、闻起来像孩子们的东西。
她的儿女哀哭,在高山草场,在木栅栏背后,在 赤道的影子里,在无名远方。风跑来跑去的。她乳房胀 痛,烦恼地踢踏蹄子。乳汁的分量拽她坠向子宫底部, 迩痛和胎儿的幻觉仍然留在那里。四个大如蜜瓜的乳房 个个浅白。智人的前爪推挤她,假扮儿女们芬芳的头颅 柔软的鼻舌,蒙骗她的身体。乳房里的三角洲开始震 颤——网状的水道,洪水的预感,一切都是祖先之地的 摹本——白色的潮水起来了,她条件反射地接受幻象像 上一次,像每一次,像她的祖母、母亲、女儿。
幻象平复她。平静是奶白无垠的。她平静地交出儿 女、乳汁、自由、一切。
15离魂
风吻水。风长久地吻水,使它老了、起皱纹。等到 密密麻麻木船遮起水面,风一滴水也沾不着,就生气。 风使劲打木船里人仔。人仔多啊。风把她们阔绰的袖子 打起来,把他们黑长的辫子打起来。他们之中还有大量 光头。
风从甲板缝里闻到沥青,还有花粉、鼠毛、皮屑、 鱼鳞、血等等一切被沥青融化的东西。
风睡了。水手躬身洗甲板。银河静止因为风睡了。 水手热得跳进水去因为风睡了。水手用塘鲤,味的黑水冷 却肩背、胸膛。白天那水是黄色。风睡了之后,黑水背 上星辉熠熠。
水手的梦不再摇晃,稳如墓碑,显得陌生。白天水 手在码头散步。码头是泥糊的,苍蝇在上面搓手搓脚。 水手擦洗桅杆、卷缆、补帆。水手喝酒、朝水上小贩吐 口水、赌骰子、等待。水手入睡但没有梦。在一个新鲜 的清晨船长宣布:现在下船吧!管好你们的手和鸡巴!
风一下子醒了。风胀得浑圆,奋力一蹬,在江面挠 出亿万道爪痕。把小艇绷上弦,稳住啦!风舔嘴,爪尖 一松,小艇就飞射出去。小艇飞呀,像热带海面成群滑 翔的飞鱼,飞呀,鱼背上骑着成排水手,风把他们五彩 的头发压向脑后。那些头发是世间各样矿物的颜色、活 的岩浆的颜色。
小艇飞。风瞄准了,把它们一股脑扫进小小渡头。 水手上岸,未饮先醉。水手涌进新豆栏。风站在巷口 看。斜的凉篷、满的货摊、可疑的阴影使风踌躇不前 了。风原地打转,水手则一往无前。他们对眼前这条窄 巷和巷口正对的大江拿不定主意,因为类似的窄巷、大 江他们经历太多。水手怀疑自己得了海员健忘症,怀疑 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落入衔尾蛇肚子,但新赞记门口少女 的一笑让他们立刻抛却一切——开普敦或广州,孟买或 利马,认得也好不认得也罢,水手在阁楼倒空半个钱 袋,跌撞下楼,扑在酒缸上倒空余下那半。风仍在巷口 等,蜷作一团,套着耳朵。
醉醺醺水手爬起来,腿一软就跌进醉鬼洪流,冲 啊!卷啊!酒精、胃酸、胆汁和胰液的洪流!欢笑!发 酵啊!天已擦黑;绅士躲进安乐窝,慷慨地(或不得 不)将夜晚让给醉鬼,健忘啊!胆汁味的健忘!风把鼻 子埋进爪底。有水手落水,人家把他扯上来,抱成一团 大笑,竞相吐成两座喷泉。有人突然闷静,挨着风坐 下,一点声音没有,思念三座大海之外的情人。有人在 巷尾咯血,踉踉跄跄,碰翻了油灯火。
火诞生在兵营后巷。起初是一篷烟,熏走野猫野 狗。烟发围,挺起孕肚。醉酒鬼通宵搞作,此刻钻去后 巷看烟,又笑又叫,拍手掌。茨林围在梦中掩耳。要到 火光窜起,浓烟轰穿巷顶,人用五种语言大叫,梦才一 哄而散。南北楼房,无论唐式葡式,石的木的,全都大 大受惊,呜哩哇哩吐人、吐家私细软。什么楼房肚里装 什么货色,完全一清二楚。铜锣声四起。人要逃去空旷 地,但哪里去找空旷地?人爬上巷口木柱,摇柱顶火警 大铃,警铃声落入火海立刻烧化成灰。一对顶顶醉醉鬼 迎火光跳吉格舞。不那么醉的,渐渐清醒,知道害怕, 撒脚去捉盛器,桶,盆,酒樽,帽子,皮靴,手掌,统
统做盛器。有人误泼了火水',被火舌咬住手臂咬上身, 咬成火的炮弹射向人群。铜锣声响通天,为火的吉格舞 打节奏。火围攻兵营,轰出一波波番鬼士兵、猪狗鸡 鸭。水入火海,霎时蒸作一抹水汽,似女人仔轻唉唉一 声叹。救火队爬上屋檐打烂储水缸,有些储水缸只储一 缸蛛网!浓烟围起火场,火在灰色天壳下慢烧,烧出一 种孤芳自赏味道。走难人个个一头炭灰、一身烂布,灰 飞好似落大雪。火弓背伸腰,背脊毛炸起。风大抽脸, 热浪兜口兜面轰埋来,皮肤即刻开白花。铜锣又敲。风 成烙棍,一棍一棍烫肉。肉香四溢,轰上天去,似在祭 祖。人围着火打,叫,敲铜锣,人太小!火望都不望一 眼。火望着天呀!飞擒大咬,挠天壳,把朝阳咬进嘴 里,又碎出来。朝阳初升起,吓一跳,但不动声色,仍 原路升着。
由于伤不到老天分毫,火就发怒、膨大、嗥叫。火 擒住三巴堂斜顶咬上去,一路打滚,压得木梁砖石轰然 地倒、连绵地倒。铜锣声无一时停。火光炸烂人脸,人 人面目异于平常,人人都变癫佬、狂人。大风向西猛 吹,火海嗡嗡发震发响,似大浪打大石,似大瀑布贴 耳,三巴堂头顶盛开大火花,似大恶鬼红当当头发向风
1 [粤方言]煤油。 中乱飞乱甩。火烧天!天壳被火烧薄、烧熔,淌下金红 浆汁。三巴堂内一口西洋铜钟突然坠地,地动山摇,同 等巨响要到未来大火船1人埠才能再次听到。各色人盘 着火海乱窜,真正阎罗王开烧味档!大火烧得兴起,大 咬大食,吞下整座教堂轰轰声地嚼。神爷火华众十字背 映火光,黑烟乌麻麻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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