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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灰烬林地,已是第一百二十五天。远远就看见骨树,枝上已抽出极细的新芽。沈仲元站在溪边等他们,像等了几个春秋。他见汀和独眼回来,没问路上苦不苦,只问:“水通了?”北猎说:“通了。雪水到了。”沈仲元点点头,回身对溪说:“把锅架上。今晚煮鱼粥。给他们接风。”溪应了一声,跑去捞鱼。汀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又暖又涨。她走到骨树下,把木哨轻轻吹了一下。那哨音很轻,清得像雪水敲在冰上。骨树叶子跟着轻轻一颤,像在回答她。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南方的汀了。她也是灰烬林地的汀,是水脉上的汀。她的路,还在更远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五天,汀回到灰烬林地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又去了溪边。
她发现水声变了。以前是清亮的、清脆的,像许多小石子在水底互相敲着玩。现在的水声更沉一些,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带着雪山上石头缝里的凉意。她把手伸进水里,水冷得指节发白,可胳膊上却不觉得难受,反而像被谁轻轻按了按。她抬起头,看溪对岸那排北归苗,苗尖上全挂着露,露珠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发亮,像昨晚的星星没走干净,全落到叶子上去了。
阿藕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溪边,蹲在汀旁边。她手里捧着一只用苇叶折的小船,船上还放着一粒黑谷。她把小船放进水里,看它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漂。汀说:“你许了愿?”阿藕点头:“我让它去找我阿婆。”黑谷船在溪面上转了个弯,被一道细小的水涡带向对岸,没多久便消失在草影里。阿藕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说:“水好了。阿婆说过,水变清了,就是路通了。”她这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汀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孩子比刚来时硬朗了许多。她伸手揽了揽阿藕的肩。阿藕把头靠在她胳膊上,小声说:“我想跟你们一样,会吹木哨。”汀说:“这有什么难,回头我让闭眼的伯伯教你。”阿藕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肯教吗?”汀说:“你带一碗粥去,他就教了。”阿藕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沈仲元从枯树下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用细篾编的笼子,笼里关着几只灰绿色的小虫。他走到溪边,把笼子打开,几只小虫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落在溪边的草叶上。汀问:“这虫是做什么的?”沈仲元说:“水灯虫。天一黑,它们会发光。以前灰烬林地的水边最多。后来没有了,现在又回来了。”他顿了顿,指着溪边靠近北岸的一小片湿地说:“等它们在那里长起来,晚上你来看。像一盏盏小灯,挂在草尖上。”阿藕听了,立刻来了精神,说今晚一定不睡。沈仲元笑了,说:“那不行。虫还小,得养些日子。”
北猎从北地回来之后,带回来几块极薄的冰,说是从雪山脚下背来的。他把冰块放在骨树根边,看它慢慢化成水,渗进土里。骨树的叶子在冰块化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格外绿,像喝了一口新鲜的雪。水娘见了,说:“这法子好。不过别把树根冻着。雪水太寒,要掺着溪水浇。”北猎应了,以后再去北边,便只背半袋冰,混在木桶里带回来。他说等以后路修好了,用兽皮铺一条雪水引道,让雪水自己流下来。石青笑他:“你不如让汀再画条线,把竹管直接架到山上。”北猎眼睛一亮,回头看汀。汀说:“雪水甜,竹管引下来要好长好长,怕冻裂。要埋在地下,像南方的暗渠。”北猎说:“那就埋。横竖咱们的人现在都闲着,有力气。”沈仲元听他们说得热闹,也不插嘴,只是笑。老人家最愿意看到的,就是年轻人们为了明天的事争得面红耳赤。这说明日子在往前走。
那场井底救人的事,让水娘病了一场。她本就不是身子结实的人,那几日又是熬药又是守夜,硬撑着一口气。人一松下来,病就找上来了。她发了一夜烧,嘴里一直喊“井”,喊得嗓子都哑了。曦和芥草轮番守着,拿活水浸的帕子放在她额头上。第二天下午,她醒过来,看见窗外的骨树叶子,眼里的慌张才慢慢散掉。曦喂她喝了几口米汤。她喝下去,说:“我梦见古井又干了。”曦说:“不会干的。北猎他们不是把雪水都引来了吗。”水娘说:“雪水是外水。古井底下的水根才是我心里的井。雪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水根。”她说着,又闭了闭眼。沈仲元来看她,在门口听见这话,没作声。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搭在水娘腕上。他不会把脉,只是暖着。他说:“水根断的地方,已经慢慢长新根了。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汀的耳朵。”水娘看了看他,轻轻叹了口气。沈仲元说:“人病着的时候,想什么都是黑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井底。阿藕说下面有光,我也想看看。”水娘笑了一下,说:“井底那么黑,你这把老骨头下去,还上得来吗。”沈仲元说:“上不来就坐在底下听水。那里最静。”两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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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娘这一笑,病像是好了一半。第二天她能下床了,坐在门口看孩子们玩耍。螺跑来给她看自己新捡的卵石,阿藕送她一只苇叶小船。她把小船翻过来,拆开,又用那双细瘦的手重新折了一遍,折成一只尖头方尾的乌篷船。孩子们围着她看,发出一阵阵惊叹。水娘把船放进盛满水的水盆,船稳稳地漂着,一滴水也没进。螺拍手说:“阿婆手好巧!”水娘说:“我年轻时在古井边,整日折这个。井底人不会跑,只会折船。折一只船,就是给水送一封信。”她说完,把船捞起来,放在螺手上。螺捧着船,轻轻地说:“那我也要学。”
独眼这些天没有去北边。他整日蹲在溪边,把从上游带回来的水样一罐一罐地看。有些水里有极小的虫,有些水里有雪粒。他用木哨蘸了水,吹出极低沉的音。闭眼的人坐在他旁边,听那声音在水面上滚。两人配合得极默契,独眼取水,闭眼的听声,听着听着,就晓得这水是从哪一段来的。汀也常来,她现在已经不单用铜管听了,还把耳朵贴近闭眼的人递过来的竹筒。那竹筒中间有个小孔,水从孔里流过时,声音会放大。汀听得见许多别人听不见的动静:水根在深处喝水,小虾在石缝里翻身,雪水从山上滚下来时撞碎在石头上。她有一次听见了极细极细的“嘎”的一声,像树皮裂开。独眼说那是新根在长。她高兴得不行,说:“原来根长的时候会响。”闭眼的人说:“万物生长都有声,只分人听不听得见。”汀说:“我听见了,是不是就说明我离这里越来越近了。”闭眼的人笑了笑:“你本来就在这里。”
第一百三十天,沈仲元削出了第五十一颗扣子。那是一颗极小的青灰色石扣,石料是汀从雪山脚下背回来的,正中间有一道天然的细纹,像水从雪里流出来。他给这颗扣子起名叫“汀”。他说:“这名字好。水边平地,有根有气。你从南方来,到了灰烬林地,又上了雪山。这颗扣子,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他把扣子交给汀。汀接过去,在手里捂了很久,才用灰蓝色棉线穿了,系在木哨上方。她没有把它缝在衣襟上。她把石扣挂在脖子上,和骨扣一左一右。骨扣是从溪底漂来的,石扣是她自己捡的。两颗扣子贴着心口,不重,却像压着两段路。她低头看看它们,说:“以后等我回南方,我也要带一颗灰烬林地的扣子回去。”沈仲元说:“不用等以后。这里每一片水、每一颗种子,都可以带走。你回去时,带上种子和扣子,再带上你听见的那些声音。南方会认你的。”
日子不急不缓地流着,像一条春天的河。北岸的新田里冒出了黑谷苗,先是一小簇,后来成了片。北猎带着人用竹管引水浇地,又在田边扎了几排挡风的苇墙。井底来的孩子们每天跟着石青学种菜,小小的手捏着木铲,挖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螺有一天挖着挖着,忽然从土里捧出一条蚯蚓。她不但不怕,还回头对阿藕说:“活的。会动。”阿藕说:“蚯蚓是地里的水根。别伤它。”螺便把蚯蚓轻轻放回土里。那条蚯蚓在松散的泥土里钻了钻,很快就不见了。螺用沾满泥的手擦了擦脸,脸上多了一道黑印子,像个小花猫。石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螺抬头看他,也笑了。
灰烬林地的孩子们,渐渐分不清谁是从北地来的,谁是从井底来的,谁又是灰烬林地本来的。他们一起在溪边跑,一起在骨树下听故事,一起跟着水娘折船。骨兵们的孩子和北地猎手的孩子混成一团,叫的叫、笑的笑,有时候为了半块馒头争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和好。溪说,这地方越来越像一口大锅,什么人来了,都能捞出一碗热粥。不是没有磕碰,而是磕碰之后还愿意坐回一张桌边。沈仲元听了,把烟袋在地上磕了磕,说:“这就叫过日子。”他说这话时,太阳正从西山落下去,把半个天烧成橘红色。骨树的长影子铺在溪滩上,像一道欢迎人来又舍不得人走的路。
深夜,汀又坐在水塘边。这次她没有听水,只是看。水塘里的水灯虫已经多起来了,像许多小小的绿灯笼浮在草叶间。它们飞得不高,只在水面上三寸左右,像从水里开出的花。阿藕和螺已经睡了,只有她一个人。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她把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膝上。风很轻,吹得草叶一晃一晃。她忽然觉得,这个遥远的北方,已经成了她另一个家乡。她不再去想自己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她只是想: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在等。有人的地方,就有粥可喝。有粥的地方,就值得留下来。
她低头,把木哨轻轻含在嘴里,吹了一个音。那音极轻,像从梦里漏出来的。水塘里的水灯虫像是听见了,绿光齐刷刷亮了一下,像在回应。汀笑了,把木哨贴回心口。她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这条水脉都会跟着她。因为它已经不在别处。它在她心里。
灰烬林地迎来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雾。
雾从溪面上升起来,起初只到脚踝,慢慢地漫过膝盖,漫过腰身,最后把整片营地都泡在一种灰白色的光里。骨树的叶子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沉思的人,偶尔从浓雾里伸出一两片新叶,又慢慢缩回去。水塘里的水灯虫都灭了。它们怕雾。雾里有太多水,太多气,会让它们分不清方向。汀坐在窗前,用铜管轻轻拨开雾气,雾气便在她面前分开一条窄窄的缝,像谁用一根极细的针把白布挑开。她看见远处的溪水在雾下流着,不紧不慢,声音比往日更轻,像故意压着嗓子。
阿藕跑进她屋里,说沈爷爷在溪边立了根竹竿,竹竿上挂了只小铜铃。汀问:“挂铃铛做什么?”阿藕说:“爷爷说,雾天里水声小,铜铃能听风。风一来,就知道水从哪里走了。”汀跟着阿藕跑到溪边,果然看见一根青竹插在卵石滩上,竹尖上挂着一只旧铜铃。铜铃不大,上面生了些绿锈,但在雾中极显眼。风极轻,铜铃不响,只偶尔极轻微地晃一下,像在打盹。沈仲元坐在溪边,手里没拿东西,只静静看着雾。汀在他身旁蹲下,说:“这雾跟南方的雾不一样。南方的雾是咸的,扑在脸上发黏。这里的雾清,像水。”沈仲元说:“这是北边的雾。从雪山水汽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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