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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但愿众生皆得饱（第1页）

寒风呼啸着如野兽般咆哮，有屋舍的忍着饥饿快速入睡，屋舍尽毁的只得蜷缩在破庙中，于是整片村庄安静下来，如同死神降临，韶雪的声音听上去悠远又空灵，“我们先走吧，雷菏他们会寻来的”，两小只面露哀伤，它们都是灵物，自然对众生存有悲悯之情。

单薄月光森冷的落在空旷的道路上，只见白日怀抱孩子的妇人此时被大汉拉扯着，他压低的声音听上去仍旧阴狠，“都跟你说了，这赔钱货长大了也是别人家的，倒不如现在发挥些用处，也算报答我们的生恩”，妇人低声啜泣，男子却好似没了耐心，从她怀中抢过孩子，“她若不死，死的便是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吃了，难道你想活活被饿死吗？”

妇人面露哀痛，终究还是未曾阻止，这几日她干瘪的乳房流出不再是乳汁，而是血液，她知道用不了几日，这具身体怕是连血液都会流干，家里还有两个稚子嗷嗷待哺，当真是毫无办法，她眼中流下两行清泪，瞧着自家丈夫叩响邻居的家门，那户人家同样抱着孩子，两人只是望向襁褓，随即快速交换，期间连句话都不曾说，大汉抱着孩子快步朝家走去。

黑泽疑惑地仰头看向韶雪，“他们这是做什么？”韶雪牵着它们继续朝前走去，“兴许他们只是关系好，将孩子换着养”，她怎忍心告诉它们真相，这样的乱世，易子而食是在沉默中达成的协议，是人性被咀嚼的声音，她仰头瞧着被乌云遮蔽的月，如果这样的活着倒不如去死，韶雪心中燃起火焰，她必须用她的力量扫平这乱世。

韶雪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了半夜，她浑身气压极低，两小只也沉默不言，直到前方出现星星点点的灯火，黑泽这才晃了晃她的手，它们好似黑暗中前行的旅人，终于瞧见的半分希望，“不知那里是何处，我们先去探探消息”，芒蕊指着那里，有些兴奋地说道，韶雪轻声嗯着，几人加快了脚步，好似要从方才的悲伤中逃脱。

城池近在咫尺，灯火的光瞧着也愈发温暖，忽而前方凄厉的惨叫声让幻象登时破裂，韶雪快步朝前奔走，只见一妇人蹒跚地朝干枯的林中奔去，嘴里还大喊着，“求求你，将我的孩子还给我”，韶雪快步越过她，朝林中追去，生灵如同流星快速击中那黑暗又庞大的影子，哀嚎声划破长空，韶雪这才看清这是豹兽。

妇人恸哭着爬向地上的孩子，鲜血落满它的脸，孩子早已被它咬破了喉咙，妇人的哭声响彻天地，任谁都闻之悲伤，“对不起，是母亲没有保护好你”，她眼神通红的看向豹兽，瞬间如同兽族那般扑上去咬在它身上，豹兽眼中流露出哀伤，它并未反击，不知是无力，还是忌惮站着的韶雪，只是忽而三只小兽出现，它们用还未长出指甲的爪子扑向妇人，奋力拯救着它们的母亲，妇人瞧着那同样幼小的生命，忽然就松开了口，她唇边挂着鲜血与毛发，只是回头轻轻擦拭着孩子脸上的鲜血。

幼兽胆怯的退至母兽身旁，不熟练地用舌头舔舐着母豹身上的伤口，“对不住，我没有救下他”，韶雪声音中带着哽咽，压抑许久的情绪终如火山般喷发，胸口的疼痛让她大口呼吸着，在死亡面前神族也无能为力，妇人眼神失了光彩，泪水落在孩子娇嫩的小脸，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潺潺留着鲜血，她用手轻轻捂着，声音如同将死之人的无力，“也罢，这世道早死晚死都相同，放它走吧，它也是个母亲，也在为了孩子的生存竭尽所能”。

韶雪沉默着，无力的抬手用生灵治愈母豹的伤，它斑斓的瞳孔中有泪珠滚落，随后驱赶着孩子奔往大山深处，妇人扯下粗布衣裙，将孩子裹入其中，起身朝韶雪深深鞠躬，“你与这里的神族不同，谢谢你”，韶雪看着血液渗透粗布，安慰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如今乱世，最好不要独自赶路”。

妇人看向落满华灯的城中，“姑娘从福井村来，应当知晓易子而食之事，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人，夫君要将小宝送走，我只得趁机逃走，却不想仍旧保不住他，许是这乱世中，人命比地里的草叶都贱”，她又无力跌坐在地，“节哀顺变，早些回家吧，娘子可知鄀都在何方向？”韶雪试图将她从悲伤中拉出来。

妇人抬起头，手指向城中，“赤霞镇便是新的鄀都，旧城中的人死绝后，那里便被庞大的虫兽占据，之后便迁移至此处，不过也只是同名罢了，如今灾祸肆起，匪徒趁机烧杀抢掠，与从前的繁华相去甚远，小妇母家本是镇上人，所幸读了几日的书，嫁入夫家后才知个中辛酸，现在他能换了小宝，过几日也能卖了我，这才无奈出逃”。

韶雪心中的期望淡了几分，原来这里竟早已物是人非，“正好我要去城中，娘子可否与我同行？”妇人为难地摇头，“姑娘独自前去当不会有危险，我得在这里陪着小宝，我能感觉到他还未离开，他最怕黑，我不能将他丢在此地”，韶雪紧皱的眉宇间带着担忧，“这里并不安全，保不齐有其他兽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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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摇摇头，“姑娘走吧，小宝死了，家也没了，前方没有任何道路，我无处可走”，韶雪蹲在她面前，“娘子，你既知他已死，便知世事不可重来，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假使小宝当真知晓，他定然不希望你如此，倘若你将人生全部押在他身上，这样的宿命太重了，往后他或许要累生累世去偿还，他会经历与你同样的苦难，你会舍得吗？”

妇人瞧着孩子苍白的脸，“倘若真有来世，宁愿我替他受苦，也望阎王老爷给他投个好胎，姑娘，这样可以吗？”她抬头，眼中带着期望，韶雪不忍她最后活下去的念头消失，坚定地点点头，“我相信他看到你的诚心，也会让小宝的来生顺遂坦荡，所以这辈子不管多难，你都要活下去，你经历过了，他便不会再经历”，韶雪想起薄奚怀闻，倘若他知此事，定然会有恻隐之心，人之一生本就如此，只有度过难关，生生世世便不再会反复。

“好，你是神族我相信你，我会好好活下去，但我必须在此陪他度过黑夜”，妇人看向虚空，好似瞧见孩子的神魂，“小宝，下辈子不要来这里了，要选个好家，这辈子是母亲没能护住你”，韶雪不忍用手背擦擦泪，生灵化作团团萤火飞向妇人，“它们会与你一同在这里护着小宝，你可以安心，倘若你的母家回不去，便回福井村吧，那里会有粮食，相信我，东夷的灾祸不会太久，天道不在，神族在”，韶雪心中的方向更加坚定，从前她没有救下兽族，如今东夷的生灵她必须去救。

赤霞镇并无远远瞧着那般亮堂，城中只有零星几盏烛火，城墙的阴影如巨蛇盘踞，青砖缝隙渗出暗红色苔藓，箭垛缺口处悬着半截锈蚀的锁链，随风撞击出类似骨节摩擦的声响，半个人影都不曾见，“我还以为这里的情况会好些，不过都是同样的地狱”，韶雪站在如兽口般的城门前暗自感叹，黑泽与芒蕊沉默无言，几人缓步朝城中走去，百姓家门口挂着的灯笼，跟着寒风无声飘荡着。

莫问酒馆的位置还在城西，牌匾与曾经的一般无二，只是那香飘数里的酒气却不复存在，它的主人带走了它的灵魂，徒留空壳一日日的陈旧，韶雪轻轻叩响店门，在暗夜中好似死神催促的声音，店门忽而打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冷森森的刀刃闪着寒光，“来者何人？”粗粒的男声响起，韶雪打着响指，生灵化作一盏灯，照亮她的脸，里面的人当即愣在原地，“你…”，他激动地脚步蹒跚，“七王姬，你总算来了”。

韶雪瞧着他陌生的面孔有些迟疑，“你怎知我来？”霍刀忙收起刀，燃上火烛，“主子离开的时候让我守好此地，可他再也回不来了，不过他说过或许有一日你会来”，原来他也曾猜到会有这般的结果，韶雪脚步轻缓地踏上地板，这里的陈设与记忆中一模一样，连窗边卷起的竹帘都与那个夏日相同，记忆好似映在镜中，清晰可闻，韶雪坐在那里，窗外的水流已经干涸，月光映着河床上堆积的尸体，凹陷的深坑很是适合埋尸。

“可还有存酒？”韶雪沙哑的声如同被风磨砺过，霍刀思量着，许久眼中才带着欣喜，“主子还留着一坛，王姬稍等，待我寻来”，他去内室翻了许久，这才小跑着拿着小壶酒来，“原本主子留了许多酒，这城中灾祸，百姓无水可饮用，只得将它们散了出去，只有这个被主人藏在床榻边的柜橱中，听说是从旧都取来，明明主人记得此酒的方法，可他却再未酿过，我也问过其原因，只说这酒因一位很重要的故人所起，他不在，酿来也无用”。

韶雪接过酒壶，壶身上绑着熟悉的红绳，指尖仍是温润的触感，她拨开木塞，酒香顿时充斥着大厅，温柔又清冽的气息好似晴朗的冬日，人心瞬间豁然开朗，她又好似回到那混沌又轻松的时候，“对于那位故人，他可还说过其他什么？”

霍刀皱眉思索着，又立即摇摇头，“主人从不说从前的人与事，在这里好似如人族那般生活，只是…”，他微微叹着气，“只是最后离开时，他说要去救重要的人，要我照看好酒馆，可是他却救了连山王，这…”，他吞吞吐吐，小心翼翼瞧着韶雪的神色，王姬可是要嫁给连山王的，“这兴许是个误会，主人他与连山王并不相识”，他又赶忙解释道，可想起薄奚怀闻常年不近女色，他心中又泛起嘀咕。

韶雪无奈地苦笑，这当真是个美丽的误会，霍刀以为说中她的痛处，忙转移话题道，“主人也说过不能与邹屠氏为敌，倘若日后见到王姬，定要像保护他那般护着您”，他只当这是臣子的恭敬，却见韶雪更加的沉默，她轻轻饮着壶中酒，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凌冽的酒香更浓了几分，她很庆幸有那段记忆的存在，否则怎会有如此深刻的感觉，“这个方子他可有留下？”

霍刀叹口气，从怀中掏出龙纹贝，“这是主人存储方子的宝物，他要我将酒馆经营下去，可我一个大老粗怎会捣鼓这些东西，只学了前面几种，酿出来的当真是云泥之别，后来东夷连年战争，灾祸横行，生意便更做不下去，我也只得驻守这里，等着主人哪天归来将这里好好交给他”，他眼中有泪光，看向韶雪安静说道，“我们都知道他并未死去不是吗？”

韶雪坚定地点点头，“我们终究会再相遇”，她的手指缓缓从龙纹贝上划过，内壁便呈现有力的字体，酒的种类及方法皆被详细记录，韶雪甚至还能回味出酒的味道，直到翻到最后她才看见阳春白雪，旁边用红字题着，“卿卿唤其苦尽甘来，吾觉甚好”，指腹缓缓触上那行字，清晰的凸起上好似油墨未干，她又往后翻了一页，却再无字迹，韶雪指尖僵硬，目光深深落在画上，河灯映照下，女子站在湖边，影子映在水中，虚幻又单薄，原来那时，他已经出现。

霍刀欣喜地叫了起来，“这是个女子，看来主子是有喜欢的人，还好还好，他应当不喜欢连山王，王姬你不要往心里去”，他好似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或许那姑娘与他生死相隔，悲伤又如潮水般将他笼罩，韶雪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女子脚步的帕子上，原来一切早就注定，她想与他道声谢，可却再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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