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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枝不知道他在宫里待了两日,在崔郢心目中已经要去北境从军了。
梁承骁上朝的时间早,天才蒙蒙亮不久,就要洗漱更衣。随从在外头敲门提醒时,谢南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想把头蒙进锦被里。
梁承骁把他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茧里翻出来,叫他不至于呼吸不畅,问:“半夜魇住了?孤抱着你的时候,你一直在发抖,叫你你也听不见。”
原本还在躲他手的蚕茧停了一下,谢南枝掀开眼帘,嗓音含糊地叹气:“你晚上的精力要是没那么旺盛,我也不至于睡不好,殿下。”
“这也能怪我?”梁承骁挑了下眉梢。
他以为谢南枝还在担心南郡的事,才会夜有所梦,于是摸了摸他的脸:“你若有事,就同孤说,不用一直藏在心里。”
大概还在犯困,谢南枝不太配合地转开头,背朝向他,声音闷闷的:“别碰,我还没洗脸……知道了,你快走吧。”
“……”
梁承骁叫他这副日头一出就翻脸不认人的样子气笑,强行把人跟煎蛋似的翻了个面,扳过下巴亲了一口,终于满意地起身去上朝了。
一阵刻意放轻的更衣出门的声响后,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谢南枝睁开眼,沉默地看了垂落的床帐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等到日上柳梢,晨光洒进窗扇,才摇铃唤来书棋,起身洗漱。
—
阿九拎着刚撒欢回来,扑腾着四只脏爪,满脸拒不就范的雪球,一人一狗语言不通地“呜呜啊啊”吵了一路架,谁也不服谁,直到走进院子时,才默契地闭上了嘴。
谢南枝在庭院里作画,乌发松松挽着,身旁的红泥炉煮着新茶。
他只坐在那里,满庭的风光就集中在了一处,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自从到了夏宫之后,阿九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谢南枝,虽然嗓子说不了话,但心里时刻惦念着,这会儿忽然看到他,面上浮现几分惊喜,刚放下狗崽,就听谢南枝略微偏过头,问:“回来了?”
雪球总算从他手里重获自由,唏哩呼噜滚远了,阿九也因此看清了谢南枝正在做的事。
他将宣纸一张张折了,投进明暗的炉火中,跳跃的火舌顺着纸张边缘卷上,很快将画中的景象烧作飞灰,几乎撩到他冷白的指尖。
即便如此,谢南枝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
瞥见阿九在原地呆呆站住,似乎很是不解,才提了一下唇角,温煦地同他解释:“早上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画点什么,打发时间。”
他回过头,平静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梅树消失在火中,漆黑的瞳仁映着一明一灭的光,看不分明其中的情绪。
“我昨晚做了个梦。”谢南枝的声音低下来,语气淡淡的,不知在同谁说话,“梦中的场景……比往常都要真实一些,多了很多细节,我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阿九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赶紧凑到他跟前,着急地打手势问他:为什么要烧掉?
谢南枝没有作答,又凝望了炉火一会儿,直到火苗的影子与梦中的火光重合,才回过神,笑了笑说:“画得不好,留着也没用。”
阿九直觉他没有说真话,可他只是一个书没有读过几句的乞儿少年,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谢南枝的心思。虽然对这句话有很大的意见,听谢南枝喊他,还是抿着唇不情不愿地上前,帮忙将画纸投入炉中,只是趁对方不注意,偷偷留了一张在自己衣袖里,预备回房间藏起来。
他最近跟书棋住在一个院子里,书棋记性不太好,又喜欢把得来的月钱或者赏赐东一个地方,西一个地方地收起来,像松鼠囤过冬的存粮,但过不了几天就会转头忘记掉。阿九已经把他的一个存粮点据为己有很久,陆陆续续把什么用剩下的药瓶,临完的字帖全搬了过来,书棋至今仍然没有察觉。
谢南枝看到了,只当做没有看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拂去衣袖上的纸灰,拾起毛笔,将锋尖在水中涤清,随意道:“如果不是昨晚,我已经许久没有费力去想以前的事了。”
“有时候甚至觉得,一直这么无知无觉下去,是不是也比想起来要好。”
朱砂一寸一寸在清水中漫开,谢南枝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难得的迟疑。
“就是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
阿九偷偷摸摸藏好了画纸,他虽然头脑笨,对旁人情绪的体察却敏锐,闻言略微睁大眼,正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时,就听谢南枝搁下笔晾干,用一种闲谈的语气说:“我不是上京人,来到这里,应该和你有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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