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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七笑一笑,刚要开口,阿响说,等一等。他仔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说,这里头,还掺了一种,不超过十年。
叶七不作声了。他的确用了两种陈皮,一种是新会十五年的名品茶枝柑。可还有一种,是古兜山河谷产的野生青皮柑,将将好的十年品。
他皱一皱眉头道,明天,你别来了。
从此后,阿响未再去找叶七。叶七竟然也不再到“仙芝堂”的柜上来。许久不见他一走一拐的扁薄身形。吉叔或许也感到寂寞了。有时正在诊病,听到外头有鸟叫的声音,便立时站了起来,脸上摆出促狭的神情,要出得门去。但那并不是叶七的鹩哥,他便失望地折回医馆,摇摇头道,死仔,他那条腿,迟早要烂掉。
后来,他究竟待不住,为叶七出了一回诊。回来后,骂骂咧咧,说,好啲啲有手有脚,唔出来见人。你话系唔系黐咗线?我在他家里半日,七魂冇了六魄,对住我成个死人咁。
说罢,将一个荷叶包放到柜台上,说,同我冇半句话倾,临走倒记得给你们两母子带副点心。
慧生便打开荷叶包,看是几块光酥饼,好像刚出炉还热乎的。她推到阿响跟前,说,仔,食一啖,都几香口。
阿响像是没听见,依然埋着头,在柜台上誊抄医书。慧生在心里叹一口气,每每从丝厂收工,看这孩子如今安心跟吉叔习医,与周师娘学药理,都是踏实本分的。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响仔。或许是先前碰了钉子,吃了荒唐,总归是收心生性了。可是,她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待到关铺打烊时,慧生将那趟栊门阖上。外头照进店里的光线,渐渐地微弱了,只在柜台上留下了昏黄的一线。慧生回过身,恰见到响仔手里执着一块光酥饼,愣愣地看。眼神里头的内容,却让她这个当阿妈的,感到十分陌生。但忽然她又觉得似曾相识。她回忆起了陈将军离开的那个下午,有个人坐在桌前,也用一种这样的眼神,对着面前已成残羹的一道菜。
那道菜,叫作“待鹤鸣”。
许久,阿响才发现母亲看着他。他埋下头,匆促地将那块饼搁下,包进了荷叶包,推到了一边去。
叶七没有发现荣慧生的到来。这女人走进来时,甚至鹩哥也没叫一声。
慧生经过了瑞南街整条街的热闹,转过了石角会馆。只一拐,这热闹忽然就静止了下来。她望着拐角处的骑楼,想,这还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同于阿响,当走进了叶七的屋子,她并没有分辨出各种气味的来源。但是,不禁掩了一下鼻子。她只闻到了一种气味,一种不洁净的男人气味。这让她有些作呕。他,还是一个瘾君子。
这一天,太阳架势,房间里居然有饱满的光线。这也让室内无所遁形。他看到叶七正靠着八仙桌,眼神迷离,有轻微的鼾声。桌上摆着烟枪,还有一壶酒以及两三只颜色并不新鲜的小菜。鹩哥在他肩头打着盹,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抬起眼皮,看见她,想要振动一下翅膀,却只是无声地颤抖了一下。
慧生环顾这屋子,有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太史第。她有些哑然,在这南洋风的骑楼里,为什么还会有这样恍若隔世的所在。
家具一律是厚重砥实的广作,她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出质地上好。酸枝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各色文玩,紫檀和花梨的书柜,镌镶着繁复的雕花。然而,这些家具间并未有应有的错落,而是在房间里摆得满满当当,彼此间几乎没有留下缝隙。每一件上,都积满了灰尘。如果不是那幅寿星图和草书中堂,以及墙上悬挂着位置并不周正的画像,这里局促得,更像是个无人问津的古董铺。而骑楼上摆着一些盆景和花草,长得七支八棱,居多已经衰败了,泛着枯黄颜色。
她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想,这么些好的东西,怎么没有人爱惜。她不禁卷起了袖子。见门外有一只水桶,便到楼下的水井打了一桶水。拎上来便开始擦洗。像所有在大宅里训练有素的仆从,她皱着眉头,不声不响地开始工作。这些家具,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底色。如意云头、花开富贵,似不停歇地在她的手中一一盛放。她感到了一种满足,劳作后的满足。这是久未有过的。在这劳作中,她有些忘记了此行的来意。将地板拖得一尘不染后,她甚至发现了一柄剪刀,就在骑楼上开始修剪花草。她回忆着百二兰斋花王的手势,投入了创作的意趣。当她全神贯注,将一株龙爪槐,修成了“仙芝林”门口那棵古树的形状,听到身后响起了咳嗽声。
她回过头,看见叶七已坐起身,不再是迷离眼神,而是鹰隼般的警惕与疑虑。
她不动声色,将地上的枝叶扫成一堆,用一只簸箕装起来。
你哋两母子轮班来,到底有什么蛊惑?男人的声音,是冷冷的。
慧生不理他,将扔在各处的脏衣服拾到桶里,叹一声道,好好个屋企,这么缺人打理。
叶七说,你摆低,洗衣妇明天下午来。
慧生没有停手,她将桶拎起来,便往外头走去。走到了门口,她听到有手杖顿地的急促声响。她刚想转过身,却感到有双胳膊忽然将她从身后抱住了。是男人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两只手箍着她胸前。她有些愣住了,待她感到了一阵窒息,这才想起了挣扎。她是有把子力气的人,可这男人的胳膊却挣脱不开。而她的耳际,是粗重的呼吸带来的气息,滚热的,沿着她的皮肤蔓延过来。这是她未有经历过的,她觉得心里一软。手一松,桶掉到了地上,砸了她的脚,也砸醒了她。她用手臂一顶,低下头,在男人胳膊上使劲咬了一口。这才松开了。她想也不想,沿着楼梯就往楼下奔去。
她刚刚跑到楼下,听到有声音从楼上传过来:唔好扮嘢喇,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听到男人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以一种恶作剧的怪腔调。然而尾音却喊劈了,听来竟然有些凄凉。
周师娘是隔一天来的。
这是个有分寸的人,可再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事情都在眼睛里。慧生看见她手中的荷叶包,先就有数了。倒是周师娘说到前头,响仔,一阵曲龙有“白戏仔”听,阿鹿弟系楼下等你,一起去。等下人多就看不到了。快去。我同你阿妈有啲嘢倾。
阿响便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望一望。慧生对他点点头。
待阿响走远了,周师娘把门关上了,说,响仔阿妈,前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慧生冷笑一声,说,他倒是不知丑。
周师娘顿一顿,这才说,你知道我是个爽快人。我们就把事情一桩桩拆开来讲。响仔想和他学打饼,是不是?
慧生沉默了。
周师娘有了底,便道,你不找我议这个事,倒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广州得月阁的叶凤池,还是怕我问你们娘俩的来历?我说过不问前事,你还是信不过。
慧生说,我们两仔乸,几时求过人。拜他学个手艺,这么难。
周师娘笑笑,拜叶七不难,难的是叶凤池。拜叶凤池其实也不难,他说,他愿意收响仔。
慧生抬头,看周师娘的眼睛,问道,真的?
周师娘点点头,说,他是说了,也想求你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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