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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义走进后厨,摆下食材。见一个铜盆里,已经发好了一颗大乌参。他笑笑,没耽误工夫,便投入了劳作。
待一桌菜都烧好了,已是掌灯时分。
满目琳琅。明义换上了干净衣服,来告辞:邵公,您慢用。我先回去了。
邵公说,你和我一起吃。
明义说,厨不同席。这是规矩。
邵公皱眉道,你不是厨,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岂有不上桌之理。再说,你就不想听听我对你厨艺的评点?
明义便坐下来。邵公给他斟了一杯酒,说,那日你请我独饮,今日要与我同醉。你说,这满桌的菜,我倒是从哪一道起筷?
他说,广东人的习惯,是先喝汤。
用人便给两个人盛了黄豆汤。邵公点点头,笑说,上好的肉丝黄豆汤,油封汤面、黄豆酥烂,似冷而实热。你懂行。
老人喝了一口,忽而面容翕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喃喃说,“对,就是这个味道。”没提防,明义看见邵公一时间,老泪纵横。
邵公让用人再盛了一碗。将他扶起来,他端着这碗黄豆汤,颤巍巍地,走到了大案的佛龛跟前。明义看见那龛前竟有个牌位。老人恭恭敬敬地将黄豆汤摆在牌位前,说道:镛兄。你尝尝这黄豆汤,是不是咱们喝的那一碗。
邵公重新坐到席前,说,失仪了。今天是我这老哥哥的忌日。小辰光我们在十六铺学生意。乡下来的,饭量大得很。可挣的饭钱只够一客蛋炒饭,一碗黄豆骨头汤。吃完了不够,到夜里照样饿得肚皮乱叫。我这哥哥就说,将来发达了,要将这黄豆汤喝个够。他对我说,以后做人啊,就如这汤,表面生不见底,里头可已经熟透了。哥哥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做人上。后来我们有钱了,有势力了。人也老了,来了香港,又想起了这口。老哥哥就请来了上海德兴馆名厨汤水福,专给我们做黄豆汤。他小心翼翼地做。可是,我们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想不到,如今他走了二十年。这味道,却被你做出来了。
邵公给明义斟上杯酒,说,小老弟,我敬你。
桌上的菜,是生炒圈子、糟钵头、下巴划水、红烧鱼。
邵公一面吃,一面赞好。几杯花雕下肚,脸色红润起来。兴致来了,竟然吟唱起一支小调。明义没听过。
邵公说,这桌菜好吃。你说,好吃在什么上?
明义说,好吃在浓油赤酱,不失本味。
邵公说,依我看,这桌子菜,原都是下脚料。猪舌、猪肺、猪肚、猪肠,还有鱼头鱼尾,哪一个上得来台面。可经了你的手,化腐朽为神奇。
明义谦道,不是经我的手。这是三林本帮菜的老法子。
邵公说,这老法子说的,可不就是我和老哥哥的一辈子。我们做过好人,也做过坏人。硬是用了一辈子,烩熟了,烩烂了。让你看不清底里,只能说得一个“好吃”。如今,他们都走了。芮庆荣在哪里,张啸林在哪里,四大金刚在哪里;小子辈的沉楚宝、林啸谷又在哪里。只剩下我一个,还喝得上一口黄豆汤。
两个人吃喝了一晚上,也聊了一晚上。待到后半夜,酒醒了。
邵公便问,老弟,可想过开个餐馆,专烧本帮菜?
明义想想,摇摇头,我这爿小店,已够忙活了。几年撑下来,也知足。
邵公说,人始终要有大志向。你这好手艺,埋没可惜。
明义便道,我也年过半百。有心无力,怕是也做不动了。
邵公佯怒,在我跟前,可谈什么“老”字!我劝你开,自然是怀了私心。如今香港的上海本帮菜,都做得个四不像。你不开,将来我到哪里去吃。
明义说,可是,我那个小门面,哪能摆下几张桌子。
邵公便笑了,说,你且点个头,其他便是我的事了。
回到家,明义与素娥商量。素娥说,眼下孩子们都长大了。你若想做,我们就搏一搏。
明义还是犹豫道,你年前还病过一场,我们何苦来。
素娥说,老公,你且想想。这一辈子,勿识字有饭吃,勿识人头饿煞。如今你是命中有贵人,弗好做不识敬的寿头佬。
这时,凤行走近来,说,爸,妈说得对。你们做不动,还有我。
明义看看闺女,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这些年,跟着老两口忙前忙后。不比别的儿女,她的心,是真的在父亲的生意上。在厨艺上,人又是特别醒目,几个小菜,如今烧得似模像样。关键是,这孩子特别能吃苦。想到这里,明义也叹一口气。他有心将店面传给小儿子。可戴得是个贪玩的性情,十几岁的人了,还不生性。
明义说,凤啊,你夏天中学就毕业了。你要想往上读,爸妈供得起。
凤行摇摇头,你们靠卖红烧肉,已经供起了三哥和五姐两个大学生。家里光宗耀祖靠他们,不差我一个。爹这一手烧菜的本事,莫不是不想教我。像老家里没见识的爷叔,传男不传女?
明义便知道,这些年,凤行没变过,还是那个有主意的孩子。
这店便开起来了,叫作“十八行”。门面极好,在湾仔的卢押道上。这是邵公的私产,原先是一间海味铺。两层楼高,里面的格局陈设都很别致,省去了装修的工夫。楼上从大堂有一座木桥连上去,本是卖贵重货物的。给大客人上去验看,上好的天九翅、九头鲍、大连运来的灰刺参。极清幽,虽处闹市,却涤荡喧嚣,打开窗子,可见如黛远山。明义便和邵公商量,辟作了四间雅室。包间的名字,都是邵公起的。他亲手以大篆题名,分别是“高桥”“三林”“川沙”;最大的那间,叫作“十六铺”。知道的,会心他是鄉情所致。再深一层,就是不忘本的意思。
生意大了,便也请了几个会做上海菜的厨师。那时的香港,上海菜的师傅并不难找,但多不是沪上的原乡人,倒是走难来港的扬州人。扬州人最出名的就是三把刀:菜刀、剪刀、剃刀。说的是三个门类,厨子、裁缝和理发匠。无论到了哪里,凭这三把刀,都可以白手起家打天下的。一个好的扬州厨子,京、沪、川、扬四个菜系,都会做。刀功自然了得,火候食材也上手得快。但也因什么都会,调和于众口,倒失之专精。
明义就做给他们看。从简单的四喜烤麸、熏鱼开始,重在火候和放料的轻重、手中的拿捏。一来二去,这些厨子也就十分服气了。到大菜,明义自是自己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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