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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举山伯向我展示数张参赛时的照片。照片上的芝婶婶,尚有青春气息,但身形却见臃肿。山伯悄悄说,那时她已有了阿得的身己。因为担心老公阻她上比赛,便未告诉他。因为人本来就胖,并不显身子,所以一直到快临盆才公布,气得阿得要同她离婚。
我看到山伯,将一张照片的折角很认真地压平。上面的芝婶婶容光满面,高抬双手,是个弗拉明戈的优雅动作。因电视台的赞助,每张照片里她都是一身华服,如同电视明星。虽则只是图像,我却可从眉目行止,想象声情并茂。这和五举不变的木讷,相映成趣。那一霎,我有了不恰当的联想,便是堂吉诃德与桑丘。理想与现实,交缠其中,不分彼此。不知是谁成就了谁。
这张照片,是五举和露露一生的高光。它被登载在了《香江周刊》的封面,那曾是本港发行量最大的刊物。我在中央图书馆的期刊特藏部发现了它,仅有胶片的版本。其中用了很大的篇幅,记录了五举一路披荆斩棘,进入决赛的过程。我不知五举为何并未保留这本刊物,也没有再问起。
事实上,这本杂志在“十八行”短暂地出现过,很快不知其踪。刊载报道中言及决赛的对手,仅有只字片语。
如杂志上说,“所有人都对奇诡的赛制缺乏心理准备。因为这决赛对手,并非是从海选开始,一路凯歌高奏进入决赛。而是一位业内非常著名的厨师。这成败的意义,就远非一般的比赛可相提并论,而更似武林某种有关荣誉的挑战与守擂。”
其中的微妙之处在于,他与五举之间的关系是一明一暗。五举不知他是谁。但他选择与五举对垒,则是个饶有意味的决定。坦白说,除却能力,在声誉上,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但似乎对五举更为有利。如果输了,虽败犹荣。但若赢了,则就此封神,名利双收。毫无疑问,这场迎战对前者而言,赢了不会给他带来更多。输了,则威名扫地。
“十八行”上下,与大众一样,无从揣测这位神秘对手参赛的动机。但可以确定的是,坊间已经有人抱着晦暗的心态,讪笑这位仁兄戆居居,甚而坐山观虎斗。
主办方卖了如此大的关子。不到决赛当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在一连串的猜测之后,露露一抹嘴巴,对五举说,管他呢。反正湾仔我们是回去定了。其他的,听天由命。
五举收到了决赛的题目:“点心成金”。
他心里轻微地颤动一下。
夜漫漫地席卷上来,潮水一样。
五举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睡眠习惯,但此时却不再能睡着。并非是备战状态带来的兴奋。相反,他感到十分的疲惫。是一种清醒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人,到了终点,洗了个彻骨的凉水澡。他阖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但许久未有如此多的念头。纷繁的,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还未有清晰的头绪,却被另一个仓促地中断。然后绞缠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
外头有浅浅的月光,流泻进来,落在他的床头。青白的,裹在他的臂膀上。他动一动,将胳膊慢慢地缩进了暗影里。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好月光。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迎着那月光,他抬起手,卷起手指。影子被映照在墙上,是一只飞鸟,扑扇翅膀。变换了手势,是一只狗,机灵地拧动耳朵,发出无声的犬吠。或者,是月中的玉兔吧。“广寒宫,桂花树,寂寞姮娥舒长袖。”阿爷总共只会这一支歌仔,是他家乡的童谣。
他在这歌仔中蒙眬地要睡去了。却听见门外“哗啦啦”的声响,或许是夜猫子踩翻了堆在门外的杂物。他叹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打开灯,抄起那本杂志来看。杂志封面的一角,是自己的照片。木然无措的样子,像是被人捉住了错处的孩子。翻开来,翻到了有自己的那一页。字印得密,又很模糊,看不清。他想,或许是因为许久没阅读过文字了。内页的照片很大,色调倒更为阴郁,还有青蓝的斑驳。再看看,原来是纸页太薄,或印刷的质量不好。背面的油墨透了过来。他翻过去,看背面原来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她脸颊的轮廓坚硬,眼睛里有丛生的老意。那是在任的英国首相。就在去年,她签署了中英联合声明,决定了这城市的命运。这是五举知道的。而他不知道,也在去年,她侥幸逃过了爱尔兰共和军设置在布莱顿的保守党的炸弹。在以后的许多年,她长时间地被记住,则因在北京与一位老人会晤,走下台阶时匆促地跌了一跤。此刻,五举愣愣地望她的脸。又翻过页来,看见这张脸的背面,与自己的那件白色的厨师服,重叠在了一起。
荣贻生师傅的出现,是在决赛前的记者招待会上。
媒体们称他为“三蓉王”。
此时备赛的五举,浑然不知,师徒即将相见。
甚至同钦楼上下,都倒吸一口凉气。荣师傅并未告诉任何人,他接受了这桩赛事。即便西点后来居上,唐饼式微,“同钦”仍为业界龙头。一举一动,举港观瞻。这一赛的成败,莫名牵扯了整个茶楼的声誉。何况对手还是陈五举。这个名字,十数年来,有如荣师傅心中芒刺。外人个个讳莫如深。后来收过一个徒弟,有次闲谈时不慎提到,荣师傅竟当场开除了他。
五举离开后的几年,每到年节,备礼偕妻,往“同钦”探望。然而荣师傅避而不见,由他在门外站上数个小时。雷打不动。
这师徒的恩怨,虽是旧闻,竟因各种机缘,得以被媒体翻炒。此一赛事,在港众看来,简直犹如坐实想象。
并且,在记招会上,荣师傅对媒体说,他会在比赛时公开“莲蓉月饼”的制法。多年来,他寻找着自己可传衣钵的徒弟,如转世灵童一般。就为了他那秘不外宣的手打莲蓉秘方。
人们都觉得他疯了,心中却做好面对狂欢的准备。
五举直至最后一轮,才面对自己的师父。
他遽然发现师父老了。
这张脸,时隔久远,但又仿佛朝夕相对,并不觉得有一丝的陌生。他只是觉得,师父老了。
师父并未看他。眼神定定的,望着面前的锅子。
他设想过很多次与师父的重逢。如他般木讷的人,对想象是没有兴趣的。但他,设想过很多次与师父的重逢。
他知道会是自己的师父。
这场决赛,将观众当作上帝,可通观全局。却对参赛者保留了最后的神秘。五举被蒙着眼睛,带入现场。然后发现,与对手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有色彩富丽的广绣,绣着“八仙过海”。
他们将在终极一战中,当面对决。
我问五举山伯,何时知道,对手是自己的师父。山伯垂首,道,是因为赛题。
我终于找到了这场比赛的录像。尽管对主持人故弄玄虚的做派,不甚喜欢。但因为这道屏风的存在。他来往穿梭而不穿帮,却又十分体现了敬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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