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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脸色微凝,点了点头,“是很像,可是再像,她也不是。”
他看着琉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琉璃,没有跟你早些说清楚是我的错。早在前几日在看到那个手镯时,我便该跟你说,但那时我却不知如何开口,又想着不如日后有机会再细说,却没料到,她们竟是早有布置,步步紧逼。后来我才想明白,其实所谓日后,所谓没料到,不过是我自己太过怯懦。”
“我这一生之中,最对不住的人,便是起娘。起初是懵懂粗疏,不知珍惜,自以为是,后来则是大错已成,永生永世都无可挽回、无从弥补。因此早些年,我甚至有些不敢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也一直不愿与任何人提及当年之事,大约是落在了那些人的眼里,这才让她们有机可乘。只是那两天在外面时,我已经想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看清楚比不敢看,或许要有益得多。我原想着回来就处置此事,结果那日进门被你一吓,这几日又一忙,竟是忘到了脑后。”
“琉璃,你放心,今日我已然看得很清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一味回避,我不会让你再担心!”
琉璃怔怔的看着他:原来自己全然想错了,他并不是还在逃避,而是真的已经放下了……她努力抑制着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已经闪动着璀璨的光芒。
裴行俭微笑着低头吻上了她的眼睛,“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嗯?”
琉璃轻轻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帘外却响起了阿霓的声音,“娘子,晚膳已是得了,现在便端进来么?”
琉璃笑着退开了一步,扬声道,“进来吧。”
阿霓几个满面笑容的端了食盒进来一样样在案几上布置好,裴行俭一眼扫了过去,眼睛不由一亮:当中一个八寸的银碗里,是一片碧圆的新鲜荷叶,荷叶里盛着微绿的凉羹。待盛到小碗中尝了一口,果然米糯汁清,带着一股荷叶的芳香。不由笑道,“你怎么想起用荷叶入羹?果然别有清香,真该让恩师来尝尝!”
琉璃原是因为裴行俭近日似有些苦夏,食欲不振,才特意吩咐厨娘做的这份荷叶羹,见他喜欢,心情更是大好,听他提及苏定方,也笑了起来,“倒是不知义父这般讲究的人,在军中会如何用饭。”
裴行俭摇头一笑,“思师在军中倒是从不讲究饮食。”
两人安安静静的用过了饭,裴行俭漱过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坐在那里有些出神。他这几日常是如此,琉璃想到自己前几日的多虑,忍不住自嘲的一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起什么了?”
裴行俭回过神来,“也没什么,只是今日朝廷接到了急报,吐蕃叛乱声势很是不小,当时便想起了恩师,他是曾随卫公征战过东突厥的,对那边还算熟悉,也不知恩师如今在高丽那边如何了,按说两军交接,也就是这些日子的事。”
永徽末年的吐蕃叛乱?琉璃隐隐有些印象,随口便道,“义父自然是旗开得胜,说不定回师之后还要出征吐蕃呢!”
裴行俭不由哑然失笑――大唐如今虽说名将凋零,却也不至于朝中无人到让恩师刚出征了高丽,回头还等着他平定吐蕃,只能点头笑道,“但愿如此。”转头看见阿燕几个已经收拾了东西退下,才对琉璃道,“崔氏送的那两个婢子里,貌美些的那个是风尘中人,这等人最识时务,大约不用太操心,你吩咐人多注意另一个便是,若是有什么异动让你拿不准主意,记得告知我一声。至于你身边这三个,小檀也就罢了,阿霓只怕心里依旧未曾真的拿你当主人,至于那位阿燕,这两日你若是得闲,不妨问问她日后有何打算,若能成全便成全了也罢。”
雪奴出身风尘?想起她那一身的风韵诱惑,琉璃不由恍然点了点头,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他着得更明白。阿霓自然不曾拿自己当主人,至于阿燕,她应当是有些来历的,自己一直也有些好奇,到底没好意思去追问一番,裴行俭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她正想得出神,突然腰上一紧,便听裴行俭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些事明日再想也不迟,我先去外院处置些事务,待我回来时,你最好已经想清楚,怎么跟我赔这个不是。”
琉璃一怔,脱口道,“明明你也有错!”
裴行俭点了点头,笑得更是愉悦,“好,那咱们就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第二日醒来时,琉璃才发现日头已高,裴行俭不知何时走了,自己竟熟睡到一点感觉也没有,想到昨夜他的那番“算账”,脸上不由又有些发热。好容易收拾了心情,起床梳洗了一番,在镜子里看见小檀笑得与平日不同,心头更是一阵发虚,忙填了几张帖子,让她出去打发人送到各个府上。待到阿燕照例来回报采买账务事宜,只觉得她的笑容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明朗,略一犹豫还是道,“你办完事后,到书房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琉璃把昨日勾了一多半的婴戏团花图素画完,转头才看见阿燕巳敛眉屏息的站在门口,忙放下了笔,“你来了多久了?”
阿燕低头答道,“不过是刚到,见娘子在忙,没敢打扰。”
琉璃将图样收到了箱中,看见里面那薄薄的一叠,简直想叹气: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些图样才能派上用场了。定了定神,转身对阿燕笑道,“我叫你来,倒也没什么要紧之事,只是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我才能这般日日偷闲,原想赏你些东西,却不知你到底喜欢些什么,或是有什么心愿,说来你也在我身边一个月了,我从不曾问你这些,索性今日便问上一问。”
阿燕走上几步,微微曲膝行了一礼,“为娘子分忧,原是婢子的职责所在,阿燕不敢领赏。说到心愿,婢子不敢欺瞒娘子,婢子原是有份执念,只是如今便是不提也无妨了。”
琉璃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不由笑道,“这话我却是不大明白。”
阿燕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竟是出奇的明澈,“婢子一直不曾禀告娘子,婢子原是掖庭出身,打小便是伺候高阳公主的,帮公主掌管了几年库房。”
琉璃忍不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阿燕竟是那位深受唐太宗宠爱的高阳公主身边的宫女?而且还是从小就跟在身边掌管账目的心腹!难怪她不但能写善算、心思俱密,见微知著的能力比阿霓、小擅更是不止高出一筹,只是,两年前那场谋反案后,她应该被重新设入掖庭才是,怎么会流落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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