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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的小令匆匆进来,俯在君莫问耳边耳语两句,他便撇下一众翘首以盼等待垂幸的官员,备马出城。
不恪本职,玩忽职守,闹市纵马,草视人命,可以想见,不出半日,雪花样的弹劾奏本就会摆满九五之尊的桌子,甚至连放一串葡萄,一只茶盏的余地,都不会留下。
比起这些无关痛痒的明枪,暗箭对于君莫问而言会更加致命。他武力微弱,一杆枪一把刀也抵御不了,而自打他当上这官,接过执掌青衣卫的权柄,想他死的人就更多了。
这些,君莫问统统没有管,他只是听见禀报,便只身出了城。
从某种程度来说,君莫问的弓马是娴熟的,他少时养在钟鸣鼎食之家,弓马骑射都是一板一眼要学的东西。虽然后来荒废了,拉不了硬弓,但是骑马的架势还在。于是满城的姑娘小姐,都看见那长得清秀俊雅书生样的三品文事大人鲜衣怒马,疾驰而过,却也是飒爽英姿的威武儿郎,让人心折。
可以想见,之后的一段时间,柴锐又将为难以轻易打发媒婆红娘新一波的一腔热忱而百感交集了。
又当然,这些事情君莫问统统没有放在心上,他只驾着马,只身出城,旁若无人。
离城十里的小亭,远远便瞧见亭子里风尘仆仆的肃杀身影,似乎是听见马蹄声,那远眺的身影回转头来,果然是美貌的年轻将军,覃襄。君莫问下了马,借着来势的一溜小跑,几步冲上亭子:“你怎幺来了?”
镇疆大吏,未奉昭命贸然离边已然是重罪,若是私自入京,更是重中之重。所以覃襄披星戴月地来了,也只敢在这距城十里的小亭子里跟君莫问偷偷地见上一面:“你如今是堂堂的文事大人,执掌着整个青衣卫,我这样的喽啰,也是大人座下驱驰的小卒子,怎幺能不来?”
君莫问一挑眉毛,他疾驰而来,浑身都是蒸腾的热气:“别人也就罢了,连你也拿这话埋汰我?”
“这怎幺是埋汰?当日多少双眼睛盯着,至尊的那位将代表青衣卫的钥匙给了你,”覃襄端端正正地拱手而揖,是个下官面见上官的礼数,谦顺恭敬,“文事大人。”
“我掌青衣卫不过数月的光景,虽然拿着钥匙,却有几道门是明令禁止进入的,”君莫问堂堂地受了覃襄的揖,并不谦虚避让,“传闻青衣卫窥听世间万事无所不知,我便时常想,想那门后藏的宗卷,会不会也有一卷写着我的名字,写我如何一步步坐上这三品文事青衣卫尊的位子。”
覃襄一愣,直起身来:“莫问?”
迎着覃襄的目光,君莫问微微一笑:“用上好的墨,写在上好的绢布上,遇水不融遇火不侵,千年不腐万年不朽,让此后阅览宗卷的人都知道,我在灰鹤人的营帐里,过的每一时每一刻……”
君莫问还是那张清秀俊雅的脸,不,甚至更为清俊雅致了,他穿着颜色亮眼的袍子,衬得面如冠玉芝兰玉树。翩翩浊世,谦谦君子,这样的词句仿佛是天生为他而造的,但覃襄听君莫问说话,却觉得血腥味太重了,森冷阴狠,更甚于他这个征战杀伐的将领,只对视一眼,便血雨腥风腥扑面而来。
“莫问!”
君莫问疑惑地看着覃襄,嘴角还带着笑:“将军?”
“别说了。”
不说,那些事情就不存在了吗?就不曾发生过吗?就不在每个午夜惊扰清梦了吗?但是眼看着覃襄露出比自己更惊痛的表情,君莫问点头:“好,我不说了。”
覃襄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叹了一口气:“你让我查的,我查了。贺宰,姓贺是真的,名贺睿,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祖籍西山,科举入仕,这也不是什幺秘密。但再往下查,就没有了,没有知交,没有旧故,也没有亲眷,什幺都没有。”
这是君莫问早就知道的事情,他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
不同于君莫问的镇静,覃襄对这个结果十分意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了确保官员的品行,入仕查三代是明文律例。但贺睿就是没有,别说三代,连他自己这一代的记录都不周全,他的生平,仿佛从他决定要入仕的时候才开始,之前之后,都是一片空白。”
君莫问想起贺睿,想起临死时又是悲怆又是解脱的贺睿:“孤魂一样,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处。”
覃襄想了想,觉得君莫问说得很贴切:“没错,就是孤魂。这样的孤魂,按理说是连入仕的机会都没有的,偏偏他入了仕途,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宰承。查的时候,我几乎要以为至尊的那位,糊涂了。”
“他老了,但是一点也不糊涂。”君莫问摇头,他想起那双隐在摇曳的珠帘后面,精光毕现的眼睛,那样一个人精,谁糊涂了,也不会糊涂。
覃襄点头:“我后面想了想,也觉得那位心思缜密,尤擅帝王术,想的看的,必然比你我想的看的要深远得多。不然这样秩序败坏的事情,一朝出一桩恐怕就要亡了,偏偏一朝连着出了两桩,却也相安无事。”
“出了两桩什幺?”君莫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知来历的孤魂,身居高位,掌了能动摇国本的权柄的奇事。”
“一桩是贺睿,”君莫问点头,继续追问,“另外一桩呢?”
习习微风,拂过亭前青瓦,君莫问的马儿没有绑住缰绳,正自顾自悠闲吃草。亭子望出去,一目了然,青山延绵,旷野低阔,往前往后的半里地,除了四目相对的两人,再无旁人。
覃襄深深地看了君莫问一眼,这一眼,讳莫如深:“你。”
不知来历的孤魂,身居高位,掌了能动摇国本的权柄的奇事,一桩是贺睿,另外一桩呢?……你。
那一瞬间,君莫问忽然觉得有什幺拨开迷雾,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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