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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寒暑移此心(第1页)

火光在灯锭里急促一闪,像蛾子飞跃而起。

架阁库中摆起一张楠木书案,一红衣少年伏卧其上,他枕着臂,睡得深沉。成堆的天书纸摊散身边,如落一地雪花。

近来库中不再留架阁官,少司命屏退众星官,将这昏黯的库房留给了祝阴写画天书。

祝阴昼夜不息,伏案劳作,犹如当初的神君一般。清油添了一回又一回,架阁库中火光长明。他时而昏睡于案,又旋即惊醒,强打精神写字。

少司命的天书只可赋予新生,故而祝阴心里生出一个念想:

既然不可让神君起死回生,那他便只得再造一个神君。

祝阴乘隙溜出天记府,去往紫金山。岁寒林疏,草衰烟淡,他在青瓦茆屋前寻见了神君的一方小坟。他咬咬牙,用手拨开土,刨了许久,终见寿枋一角。打开椁盖一瞧,里头神君的尸身却已化灰,灰堆里有些光辉照耀的碎片,仿若琉璃星尘。于是祝阴便知那是神君的魂心残片,人死后,尸躯中仍存魂心,便如那舍利子一般。他将其小心收敛,赴往天廷。

他不再去云峰宫点卯,而是溜至悬圃中去削神树建木皮。将建木皮烤焦后,他用其中焦油仔细地拼起魂心。虽裂纹遍布,却勉强拼得个浑圆形状。于是祝阴将那魂心放入少司命的天书中,将它置于书中的文坚身上。

魂心绽出残破光芒,旋即一闪而落,融入天书的字里行间。祝阴看着天书中的世界,孤月晕散,天幕显出暗玉紫。魂心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落入朝歌黎阳的一户农家中。

那倒不是农户家中有婴孩呱呱坠地,而是有一浑身血污男婴被弃于那农户家的茅草堆中。那男婴的娘亲咬断了脐带,将他抛弃,于是这小孩儿生来便没了爹娘,没了归宿。

魂心自天际坠落,落入那婴孩的胸膛。从此以后,那男孩儿便与众不同。祝阴看着天书中的婴儿,悲哀如漠漠夜色,盖满心头。那是他的神君,却是不曾与他度过紫金山中九千余年岁月的神君。如今的神君如一株初生幼苗,需由他浇灌培护。

少司命曾说,生人与死者注定永隔阴阳。祝阴本以为生与死便是这世上最远的距离,如今他却发觉最远的距离并非是一人碧落,一人黄泉,而是神君在书中,他在书外,他们永不可得见。

“神君大人。”望着天书中的那幼弱身影,祝阴羽睫低垂,“祝某会在此护佑您长大。”

想了想,他又悲哀地添上一句:

“哪怕是在天书之外,在没有您的世界里,我会永远守望着您。”

痛楚却如藤萝瓜秧,悄然攀满心房。祝阴望着文坚,便似看着水中月、镜中花,那般的教人艳羡,却终是遥不可及。他时而泣血哀鸣,在散乱的天书中将自己紧紧搂起。一个念头如尸腐上的鸦鸟,久久盘桓心头:

神君已死,他在少司命的天书上所写下的这条新生命,真是神君么?

世人有言,人便如一只精丽瓷器,回忆、记忆便是那瓷片,若是失了一二片,那便已不完满。如今天书中的文坚与往时的神君全然不同,更无与他相伴的记忆。

他们二者,难道并非一人?

每每念及这一点,祝阴便觉百般折磨。他一面希冀着新生的神君可少历些苦难,一面又绝望地察觉唯有经疾苦磨砺,方才可成就与他相逢时的神君。文坚是文坚,神君是神君。

目光移向天书,祝阴望见光阴已流转至大渊献之岁,雨淹十日,汪洋浩漫。土龙出江,浮尸多如虫蚁。天坛山亦遭此患,茅屋药圃被尽皆冲垮。

天坛山上一片狼藉,浮木枯枝宛若断肢残臂,被泥覆着。无为观中人因肚饥而去了两位,其余人皆面有菜色。饥饿是一场可怖的瘴雾,不知觉间便已笼盖四野,夺人性命。

在一个细雨清晨,文坚忽而拾掇了荆笔、麻纸,背起书箧,踏出天坛山门。他泛舟攀山,一路历雪雨风霜,终至昆仑。登上六千级天磴,玉虚宫仙子见他鹑衣百结,眉头大蹙,道:

“来者何人?”

文坚微笑:“我是来讨官儿做的。”

他身量不高,虽一身麻葛,却仍打理得利落干净。鸦黑发,新月眉,点漆眼,像一杆竹一般挺在殿中。

玉虚宫仙子的脸皱作一团,舒开来时却带了刻薄的笑:“你这小郎君,好生无礼!昆仑玉虚岂是何人皆可闯之地?中天星官要的仙童已然选毕,你请回罢!”

祝阴望着天书里的一切,无奈地叹息。他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文坚虽被那玉虚宫仙子低瞧,却有磨而不磷之心,执意要做星官。于是他在玉虚宫中叩首长跪不起,额前膝下血红一片,有金甲天将瞧他志坚心定,终是不忍,央请玉虚宫仙子将他收归门下。

往后,文坚将经穷年累月之历练,等时机到来,让文昌帝君将其汲引至大司命之位。

祝阴正闭了眼,忽又听得天书世界里的文坚开口,嗓音清亮,满是少年意气:

“不,我不走。非但不走,还要留在这儿办事。”

玉虚宫仙子白了脸,扭头对金甲天将叫道:“撵他出去!”

文坚却前迈一步,伸手指着仙子身后,笑嘻嘻地道:“敢问天仙,那是甚么?”

仙子回首一望,却见身后堆摞着烟海似的史册文书,登时颦眉蹙頞,低声啐道:“天记府的书册,又堆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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