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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这件事我并非第一次问你，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你若不愿回答，以后我也不会再问了。]慕容承放下了手中小银剪，抬头望着汉王道，[每年清明之夜，你拜祭的究竟是什么人？]

汉王握紧了袖中画轴，被慕容承这么看着神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有关母亲朱姬的一切向来是他心中最隐秘之事。

[怎么？还是不能告诉我吗？]慕容承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他倒不是当真想知道汉王究竟拜祭何人，所介怀的不过是对方心中明明有事却不肯坦然相告罢了。

汉王嘴唇微动，犹豫了片刻方道：[慕容，我并非有意要隐瞒你什么。]

慕容承摇了摇头，这并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默然走到园中那一株已有百年之龄的高广海棠树之下，斜倚着树干抱膝坐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抬头仰望起满天星斗，凝神看了半晌方道：[四郎，你可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常常坐在这里观星？……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不分彼此，当真可以无话不说……呵，却是我错了！]

汉王闻言一皱眉，心里极不是滋味：[我……自然记得。]

他亦是走到了树下，将腰间龙泉剑摘下靠于一旁，俯下身子盘膝而坐。汉王与慕容承以背相贴，一如当年。这是极有趣的坐姿，只因身子贴在了一处，即使看不到面容，背后对方的一举一动却都能清楚察觉到。

汉王学了慕容承仰面向天，一看到漫天繁星灿烂无边无际，胸中顿时畅快了不少：[慕容，我不知你竟会这样介怀此事。只是我有我的苦衷……我以为，你是能够明白的。]

汉王一阵犹豫，终于还是从袖中抽出了那卷画轴。他也不回头，抬手向后便递与了慕容承：[你若当真想知道，就打开看看吧。]

[画中这个女子是谁？]慕容承仔细想了，印象里这后宫无人能有如此风致。

汉王换了个姿势蜷起双腿，轻声道：[这便是我的母亲。当年曾以明珠千斛为价，才从兴庆宫内监手中将此画换了出来……这是父皇为我母亲绘过的唯一肖像。]

[……原来如此。]慕容承知道汉王并非王皇后所出，可是从来不曾听汉王提起过他的生身母亲，陡然间见到朱姬画像大是意外。慕容承收好了卷轴又递回给汉王，道：[祭拜父母乃天经地义之事，四郎你又何必隐瞒于我？]

[因为……]只因从前宫中盛传他出生不明乃是妖孽之子，幼时也曾一度半信半疑，直到今夜听了父皇所言才将疑虑打消，只觉从前之事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一场误会罢了，不值一提。然而幼时最怕慕容承知晓之后也和宫中其他人一样对自己疏离起来，因此多年来刻意回避了，从不对他谈及自己身世。

汉王顿了一顿，终于道：[我母亲并无封号，宫规所限，不得受祭。]

慕容承听得出来，汉王如此犹豫似乎另有难言之隐，并非真的如他所言这样简单。慕容承也是极聪敏之人又最擅察言观色，思量之下已然心中有数。虽然二人之间从不提及，早年那些关于汉王身世的传言其实慕容承在国子监中并非全然不知，只不过听过便罢从未当真。他此时才明白原来汉王自己才是最在意流言之人。

慕容承微一沉吟却不去说破，佯作不知道：[宫规？你又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以后若是想念母亲，大可到我府中另行拜祭，不必再象这样躲躲藏藏的！]

汉王原本有些担心瞒不过慕容承，可听他语气恢复如常，一扫先前的阴郁之意，这才放下心来道：[慕容，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是，你以后不要事事瞒我才好。]

[自然不会。]

疑惑尽消，慕容承心中安定不少，神色亦是轻松起来，而他身后的汉王反复把玩着手中画轴出了神。两人贴身相背而坐，一时无话。慕容承心情大好，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七孔青玉笛来，这是他至爱之物几乎从不离身。慕容承将玉笛横于身前，闭了双目十指轻按，抑抑扬扬吹奏起来。慕容承于音律舞乐颇有心得，除了横笛，还擅长古琴和胡笳，近来每逢宫中年节或是李隆基寿辰都免不了要他献乐助兴。

汉王静静侧耳听着，笛音清亮，曲调悠扬，正是慕容承那首仿照古乐府的得意之作《蒹葭》。汉王亦是素来喜爱此曲别致清新，不似宫中那些清商调子太过幽怨缠绵，也不象教坊丝竹太过华丽繁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随了慕容承的笛音宛转，汉王和了节拍低声吟诵起来。

慕容承忽然摇头放下了青玉笛，侧过身道：[不对，不对！四郎，你该配着我的调子唱上几句才是！]

汉王听他语气如此认真，只觉好笑：[我可不懂什么音律，你又不是今日方知！]

[唉！可惜可惜！你这么好的嗓子却总是不肯开腔！]慕容承摇了摇头，[莫说曲艺，就是这吹奏之法若是你有心要学，难道还会差过我去吗？]

[那又如何？我只须知道你吹奏的曲子远胜过宫中教坊，我又何必要学？]汉王扬眉笑道，[我看如此便很好，听曲子的远远胜过那辛苦吹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