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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林坤的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谈的基本都是从黄子修的问题。
从黄子修在砖窑总厂遭遇的种种“意外”和排挤,到厂里财务账目上几处明显的疑点,再到工人当中私下流传的一些关于王铁军及其手下“四大金刚”横行霸道、侵吞集体资产的传言。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一些,王铁军这个人在曹河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行事既有江湖混混的狠辣,又披着国营企业企业家的外衣,懂得钻政策的空子,轻易抓不住他的把柄。
之前一直没有对王铁军动手,主要还是考虑到初到曹河根基不稳,砖窑总厂体量太大,也就把重心放在了棉纺厂了。
“之前啊证据啊还是不够硬。”粟林坤最后总结道,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眉头皱着,“从孙浩宇反映的情况看,这个王铁军啊大量吸收存款的这个事情是存在的。我们纪委虽然接到过一些匿名举报信,但内容比较空泛,查起来难度很大。关键是,没有能一击致命的实质性证据。现在,我看可以动王铁军了……”
他放下茶杯,带着颇为谨慎的声音“这个王铁军,和县里、甚至市里一些部门的人,似乎也有些来往,打招呼、递条子的事,以前不是没有过。动他,阻力不会小。”
我靠在椅背上,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暑气。
“阻力再大,该动也得动,现在来看啊,时间已经逐步趋于成熟。这不是单纯查处一个企业负责人违法犯罪的问题,这是关系到曹河国有企业债务问题,关系到县委县政府在群众心中威信的大问题。一个王铁军,能让全县那么多干部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这正常吗?这不正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股歪风邪气已经影响到了我们干部队伍的士气和担当精神。砖窑总厂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
粟林坤点了点头,表情凝重:“书记,我明白这个道理。我们动人很简单,主要是考虑,谁来接的问题。”
粟林坤的问题,问到了关键,之前安排组织部一直要找人顶上来,顿时多次都没有结果。
我说道:“我会和邓文东对接!你们可以适时启动外围调查,但是也不要打草惊蛇。”
“好的,书记,我回去就安排。”粟林坤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那个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片刻,我拿起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文东部长吗?我,李朝阳。嗯,有点事,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
放下电话,我坐回椅子,点了支烟,慢慢地抽着。
身为县委书记,最多的工作不是去一线调研,而是开会和听取汇报,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人谈话。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邓文东推门进来。他比粟林坤年轻几岁,个子不高,但是脸圆圆的,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个高中的语文老师一般。
“书记,您找我啊。”邓文东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文东啊,有个事和你沟通一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烟架在烟灰缸里。
邓文东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腿上,从衬衫口袋里拔出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这是个很细致、很讲规矩的同志。
“明天县里的会都准备好了吧,蒋笑笑和孟伟江的情况,都要和大家沟通到位。”
“李书记,这个您放心,咱们县里的干部,肯定是讲政治的嘛。绝对确保蒋笑笑和孟伟江同志都能顺利通过选举。”
“嗯,叫你过来,是关于砖窑总厂厂长人选的事。”我开门见山,“黄子修同志住院,厂里不能一直没有书记。王铁军调岗之后,也需要有人去主持工作,稳定局面。组织部这边,前期征求意见,有什么进展没有?”
邓文东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明显的难色,他合上刚刚打开的笔记本,叹了口气:“书记,不瞒您说,进展……几乎没有。我把县里各局委、各乡镇,凡是有些企业管理经验、能力也还过得去的正科、副科级干部,基本上在脑子里,也在私下里摸了个底。结果……唉。”他摇摇头,苦笑道,“一听说是去砖窑总厂,接王铁军的摊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有的说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心脏病;有的说家里老人孩子离不开人,困难大;还有的说自己长期搞行政,不懂企业生产,怕耽误事。反正,理由千奇百怪,中心思想就一个——不去。”
他直接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书记,说实话,这情况,我也理解。王铁军这个人,在曹河的名声……确实有点响。大家不是不想为县委分忧,是真有点……怵他。黄子修的例子摆在眼前,一个好端端的副镇长下去,这才多久?就弄到医院里去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没有证据,这不是谁心里不得掂量掂量?这已经不是‘坐大成势’了,李书记,我看,这是‘坐大成患’了。不把他彻底解决,不恐怕……很难有人愿意敢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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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东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这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也让我心里那股火气又往上顶了顶。
一个集体企业的负责人,竟然能让县委组织部的干部调配工作陷入僵局,能让这么多党员干部畏之如虎。这不是简单的干部担当精神不足的问题,这已经动摇了根基,侵蚀了队伍的战斗力。
“是啊,坐大成患。”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文东,你说到点子上了。黄子修的事不尽快有个说法,不把王铁军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以后县委说话,还有谁听?急难险重的任务,还有谁愿意顶上去?我们曹河的干部队伍,不能就这么被一个人、一股势力吓破了胆!”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响。邓文东静静听着,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邓文东:“征求意见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我们不能被下面的畏难情绪捆住手脚。工作总得有人干,硬骨头总得有人啃嘛。你这个组织部长,不能只当传声筒,得给县委当好参谋,拿出主意来。抛开那些推三阻四的,凭你的了解和判断,你觉得,谁去砖窑总厂,能把局面打开,至少……能先站住脚?”
邓文东沉默了很久。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一点我知道,他是在脑子里把全县符合条件、有可能的人选,再次飞快地过筛子。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书记,不瞒您说,从接到您让我考虑人选的指示,我就在想,把全县干部的名册都快翻烂了。有能力的,比如经委老钱,工业局老赵,让他们去管一个正常的企业,没问题。可去砖窑总厂……他们自己不愿意,就算组织强压下去,以他们的性格和手腕,恐怕也对付不了王铁军手下那帮人,很可能步黄子修的后尘。有能力也有点胆魄的,比如城关镇的老陆,可人家本来就是正科,去企业,算不上重用。至于那些社会关系复杂、可能跟王铁军能‘说得上话’的……书记,那些人,先不说党性原则,能用吗?敢用吗?用不好,就是引狼入室,抱薪救火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坦诚的无奈:“书记,除非从外面调,或者……用非常之人。可外面调来的,不熟悉情况,容易被架空。非常之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风险太大。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天花板,那里有几道雨水渗漏留下的淡淡黄渍。邓文东说的都是实情,也是困局。常规思路,似乎走进了死胡同。但是反过来讲,也挺搞笑的,一个小小的砖窑厂,竟然没有人敢去接班。
过了半晌,我坐直身体,抬眼看向邓文东,语气平静地开口:“文东,你给彭树德打个电话,让他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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