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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头领各自带着心思与不满,稀稀拉拉地离开了中军大帐。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营帐,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只剩下缭绕不散的烟雾和凝滞的压抑空气。
李自成脸上的疲惫和无奈在众人背影消失的刹那,瞬间转化为无法抑制的暴怒。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帅案,笔墨纸砚、令箭兵符哗啦啦散落一地。
“李岩!”,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正准备躬身退出的李岩,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你听听!你都听到了!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固守疲敌’?‘伺机反击’?”。
“说得好听!现在呢?除了守在这等死,还能干什么!粮草!粮草!没有粮,几十万大军就他娘的等着饿死吧!”。
李岩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文士袍,平静地回应道:“闯王息怒,岩深知粮草乃我军命脉,岂敢或忘?然今日之局,张、罗、孙三方,各怀异志,皆欲保存实力”。
“若强行推动渡河攻坚,非但无人用命,恐即刻便有内讧之危,提出此‘固守’之策,实为稳住局面,避免联盟当场破裂之下策,若无此共识对后续战事会非常不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点破了那层谁都不愿捅破的窗户纸——所谓的联军,脆弱得如同累卵,外有大夏强敌,内有倾轧之忧。
“下策?哼!好一个下策!”,李自成怒气未消,但语气中的狂暴略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焦躁,“那就眼睁睁看着粮尽授绝?李岩,你读书多,你告诉本王,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学那古人‘画饼充饥’吗?”。
这时,一直沉默的牛金星上前一步,轻轻扶起被踹倒的帅案,捡起几份重要的文书,语气温和地劝道:“大王,李岩公子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张献忠桀骜,罗汝才狡黠,孙明隔岸观火,此非我一家的力量所能强行扭转。当此危局,内部再生嫌隙,实为不智”。
他看了一眼李岩,继续道,“李军师之策,至少为我等争取了时间,稳住了阵脚。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共度难关啊”。
令人意外的是,连一向看李岩不太顺眼、脾气火爆的刘宗敏,此刻也闷声闷气地开口了:“闯王,老牛说得在理。现在不是怪罪谁的时候”。
“那夏军的火炮您也见识过,真要是逼着张献忠他们过河,他们肯定尥蹶子,到时候咱们自己先乱起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夏蛮子?”。
连刘宗敏都意识到外部压力的巨大,使得内部暂时的“团结”比打压一个提了不受欢迎建议的李岩更重要。
李自成看着麾下一文一武两位重臣都罕见地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为李岩说话,他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无力。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这现实的困境,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颓然坐回铺着虎皮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而沉重:“好了,都别说了,本王心里乱得很”。
李自成抬起头,目光扫过牛金星、李岩和刘宗敏,抛出了那个最现实、最残酷的问题,“那你们说,粮草怎么办?五十万战兵!加上随军民夫、骡马,还有那些闻风而来、指望我们吃饭的流民,这营盘内外,怕是不下百万张嘴!”。
“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们算过吗?我们还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难道真要等到人相食的那一天?”。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李岩嘴唇动了动,他心中或许有更温和的“劝捐”或“有偿征调”的想法,但在当前这种流寇习气根深蒂固、时间紧迫无比的环境下,他知道那些想法无异于空中楼阁。
牛金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帐外听见这魔鬼般的决定:“大王,事急从权为今之计,唯有……‘打粮’!”。
所谓“打粮”,便是纵兵抢掠,这是他们起家至今最熟悉、也最残酷的手段。
李自成眼神一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牛金星。
牛金星继续道:“如今我军控制区域内,虽经战乱,但总还有些存粮大户,乡间也应有部分春收余粮。可命各部,分派区域,划定额度,强令地方士绅、百姓‘捐献’粮秣,若有不从……”。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刘宗敏冷哼一声:“早该如此!跟那些泥腿子客气什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出点粮食怎么了?等咱们打败了夏蛮子,自然有他们的好处!”。
李岩心中叹息,他知道这“打粮”令一下,所谓的“额度”和“捐献”根本就是遮羞布,最终必然演变成一场毫无节制的烧杀抢掠。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生存面前,任何仁义道德都是苍白的。
联军内部的平衡已经脆弱不堪,如果再因为粮草问题引发各部不满,甚至火拼,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更不用说联军内部了,就是闯军内部都不行,多年的征战让闯军内部非常混乱,加上这些人杀人如麻,很可能因为粮食而闹起来。
李自成沉默了良久,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想起自己早年“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如今听起来是何等的讽刺。
但现实的残酷压倒了一切理想主义的残余,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枭雄的决绝和冷酷:
“就按金星说的办!传令下去:各部自行划定区域,限期上缴粮草!数额就按各营人头摊派!告诉兄弟们,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一切,等击败了大夏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看似约束,实则纵容的话,“但也要告诫他们,尽量不要激起太大的民变”。
最后这句嘱咐,在此刻显得如此虚伪和苍白,因为他知道一旦命令传下去了就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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