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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居住在黄原的日子里,前桥逐渐排解了从兴国遗留的压抑。这里同样商贸云集,却不像春台那般匆匆忙忙,叫卖的商贩分散在宽阔大道两旁,和牵引黄牛的农人相伴,出了主城就是齐整的耕田,村落聚集,缭绕炊烟。
抬头望见云山气势,低头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经过固砾军洗礼的前桥不再执着于锦衣玉食的享受,转而在老街物美价廉的小店大快朵颐。
饭后结账,九人的花销还不及她在京都随手买份小食,前桥不禁暗叹,她以为公主府的生活已算得上朴实,可和真正的民生对比,还似挂在云端。
“公主若要南去,可取道铜山,越过三道海,就是大亭府了。”安全护送她回到兴国后,严珂的任务也完成了,打算在此地分别,回京向女皇汇报,然后赶到玉龙新城继续承担兵马指挥的责任。
前桥本想去凤苑看看,听闻“铜山”二字,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是碧州的铜山?铜山派的那个‘铜山’吗?”严珂称是,前桥就推了推成璧:“怎样?想不想跟我去门派故地重游?”
成璧意兴阑珊道:“有什么好游的。”前桥道:“你总说小时在门派打闹,偷跑出去玩,吃了什么好东西,听得我心痒难耐,怎么现在又不想去了?”夲伩首髮站:rouwuwu.com
成璧不想去自有他的理由,他虽是由禁中选拔出来受教的童子,可若成年后落选考校,当不成贵族亲卫,还是可以回门派继续培养的。他本被恩师私心寄予了传承衣钵的厚望,临行前选了两个佼佼者与他同行,就是希望成璧落选,可谁知那两个徒弟也动了留在门派的念头,将成璧送上公主床榻,如此一来,他已没有选择了。
成璧不知如何面对恩师,也对两位师兄的手段心怀忿懑,索性避而不见,心中还轻松些。前桥不知内情,一再怂恿他同去,成璧不想解释,听着又心烦意乱,就默默躲开了。
前桥还欲劝他,又被梁穹拉住,他轻声道:“殿下想南下?南下至大庭,凤苑就在东北边了。您不是答应了公卿,想同他去家乡看看吗?”
从黄原去凤苑要东行,往大亭要南去,前桥对地图还不熟,如今受了提醒,恍然大悟道:“幸好有你,你不说,我都忘了。”
梁穹不是白占了公主的卧房两日,此刻友善地望着何缜道:“凤苑附近公卿更加熟悉,严大人进京后,就麻烦公卿带路吧。“
何缜掩盖好方才的失落,轻轻点了点头。自从乐仪等人加入队伍,公主身旁要么是姐妹,要么是梁庶卿和孟少司,很少给自己留位置。他不敢在外人面前争风吃醋,只能佯装大度地躲到一边,现在庶卿要他来带路,也就是让出妻主的近旁,换他陪伴的意思。
这可能是好心,也可能是来自“以庶凌嫡”的补偿和示弱,总之他有机会回到应有的位置了。
欣慰之余,也不免涌起忐忑:作为公卿,他要在外人面前显出家教和气度,尤其是当着和他不熟的乐仪郡主。作为夫郎,他也要展示出应有的体贴和风韵,尤其是对着并不喜欢他的妻主。何缜因此焦虑了两日,心中反复排演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应答自如,终于捱到临出发前,妻主突然下了命令,让众人放弃车驾,骑马同去。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美的景色,不融入自然反而躲进车中,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她说得好有道理,只是何缜这段时间的心理建设又白费了。
妻主座驾旁还留着他随行的位置,二人独处变成组队同游,虽然遗憾,好像也没有那么遗憾。走在路上时,他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什么地方正变得麻木而迟钝,自己却说不出来。
——
2.
从黄原向凤苑去的路十分热闹,毕竟是入京的官道,几日前严珂大人辞别公主,也是经由此路去的京都。她们的马队本就浩荡,途中还不断吸纳单枪匹马或三两结伴的路人,那些人自来熟地攀谈两句,就跟着同行了。
前桥一开始还没留意,等反应过来时,身边已经多了七八组路人,队伍拥拥挤挤热热闹闹,操着西部方言、身着各样衣服的女子七嘴八舌,呼朋唤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大家子集体出游。
前桥新奇却不反感,反正人多不无聊,等走累了在茶馆歇息时,也是浩浩荡荡地一起去。本以为会吓坏店家,谁知对方好像见惯不怪,招呼新来的客人,也用硕大的圆桌。
在餐桌上,前桥才知道,无论认不认识,走在这条路上就并肩同行,是当地不成文的规矩。
“从前这边山林里有虎,一个人走容易出事,故而凑上几人,结伴同行,路上也有照应。”一位坐在前桥身旁的娘子介绍道。她另一侧的人便好奇问她:“妹妹打哪来?”
“我从大亭濂城来,先去黄原我姐家坐坐,再去凤苑看姥娘和母娘。”那女子回答,前桥惊讶地看着从见面起就结伴同行的两人,惊道:“原来你们不认识?”
她们便笑:“当然是路上碰到的朋友,像娘子这般举家出行,才是罕见。”
两人并非同乡,却交流无碍,听她们的意思,翻出姨舅家的亲戚,总有那么几个恰在同一座城镇生活,于是两人因这层关系成了亲熟,姐姐长妹妹短地叫起来。
与觐坞“闲事莫管”的民风不同,这里的人们天生就没有距离感,得知前桥来自京都,乐仪来自南郡,卯卯竟是兴人后,两个女子竟抢着为她们埋单,说什么远来是客,作为本地人请点茶水表示欢迎,不必推辞。
“我带着一大家子呢,还要你们请客,脸面往哪放?”前桥说罢,两人都笑,她又问道:“黄原、大亭和凤苑,似乎在你们心中没有府别,而是一个整体。”
“当然了,我们是姐妹三府,”年轻女子道,“——‘大凤黄’嘛!”
这奇怪简称让前桥笑出声来,可年长点的女子不干了,敲着桌子纠正道:“是‘黄大凤’,按照建府时间来算,我们黄原当前,凤苑最晚。”
“哎,‘大黄凤’,总行了吧?”年轻女子道,“建府虽有先后,也没差出几年,有序齿的必要吗?我们大亭是南北枢纽,地界最广,黄原将将可与凤苑相比,同大亭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转眼间,“姐妹三府”的其乐融融就变为争夺“大姐”之战,令前桥始料未及,还没等她调解,身旁的何缜就小声道:“‘凤大黄’——凤苑虽小,却比其余两府富饶。”前桥阻止道:“不要,那好难听。”
反正不管是大凤黄、黄大凤、还是凤大黄,桌子上吵吵闹闹,离了桌仍旧姐妹相称。走出了树林,就离凤苑府城不远了,同行的众人依依告别,各自奔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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