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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把青梧城的城墙染成浸血的赭红色的时候,城堞上已经找不出几块完整的城砖,滚木与擂石早在三天前就耗尽了,百姓把家里的门槛拆下来,把储粮的陶罐摔碎在城头,连七八岁的男童都攥着削尖的竹枪,站在比自己还高的女墙后面,盯着城外驻守的高阳军旗,风卷过旗面,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这座残破不堪的小城已是他的口中之物。
没人想打仗。青梧城本来是东部水路的枢纽,商船往来不绝,城门口的市集从清晨闹到入夜,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总爱讲些爱恨离愁,河边的酒旗飘着三年陈的糯米香,直到两族起战,高阳氏一路南下,城中富人早已举家逃离,东夷将领带着三万铁骑行到青梧城下,百姓以为终于等到援军,可他们却将青梧城四乡八镇的村寨围了,把青壮的家眷一股脑抓了,美其名曰保护,实则要他们去对抗高阳的军队。
他们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次日清晨,士卒们将把抓来的两千多百姓赶到护城河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二十个老人的头,把人头抛进护城河,说他们若敢擅自离开青梧城,不到城破,他们的家人便会人头落地,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每个人都红着眼睛哭,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拿起刀与神将们共同守城,他们也想拼一把将亲人救回来,可在神族面前他们无能为力。
百姓们作为青梧城的先锋,率先迎战高阳,许是因他们的身份,高阳的进攻显得束手束脚,可青梧百姓却用刀剑刺向将士们的铁甲,在他们眼中,倘若高阳不发起战争,他们也不会被迫来守城,他们的亲人同样也不会死,可他们忘了司徒靡统治下的水深火热,忘了青梧城的雪灾、赋税翻倍、孩童鬻身为奴的旧账,他们眼中只有对高阳的恨。
景禅站在营帐外看去,暮色正沉入断墙残垣的缝隙,青梧百姓与将士的尸首泛着铁锈色的光,河床中满是浸透了血的淤泥,他脸色黑沉沉的,眼中没有悲悯,只有冷如寒潭的审视,“城中的百姓为何会死战?”
夏无疾声音低哑如砂石,“听闻柳容白抓了他们的亲属,逼得这些百姓不得不战”,他目光低垂,好似不愿直视这血色战场,“我们此战为了苍生,倘若我们杀了这些百姓,高阳的声誉将会受损,可若不杀,他们已视我们为仇敌”。
青梧城头飘着未散的硝烟,景禅看向河对岸的营地,“连山的军队有何行动?”
夏无疾摇摇头,“连山的云归君并未派兵,先前朔方城我们与连山共同夺取,可此战他却按兵不动,只说需要告知连山王,我们还要等吗?”
景禅指尖抚摸着剑鞘,目光中透出看不懂的情绪,“然则胁迫之下,人皆可为刃,亦皆可为盾,他们既选择拿起刀,便是敌人,吩咐众将进攻青梧城,所有反抗者,一概格杀勿论”,
暮色渐浓,号角撕裂长空,铁甲洪流裹挟着风雷之势冲向青梧城,高阳将士的全力进攻下,他们不堪一击,青壮们仍旧以为如同昨日,只需挥刀便可逼退敌军,可今日刀还未扬起,灵力已洞穿胸膛,血喷在染灰的城砖上,顷刻被新涌出的血浸透,一开始城头还能站三层人,到后来每一丈城墙才有两三个汉子,守军们躲在断壁后喘息,他们不敢丢了城池,更不敢撤退半步,只得拿刀逼着百姓以血肉之躯抵抗高阳强军。
那一夜的青梧城,是所有人见过的最惨烈的战争,青梧城的守军与百姓三万多人口,活下来的不到三千,他们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发抖,当死亡与鲜血横亘在眼前时,活下去的冲动战胜了所有。
曾经繁华的水路枢纽,变成了一座死城,街道上到处都是尸首,房子烧得只剩下黑黢黢的框架,河边的酒旗只剩下半片,挂在杆子上飘,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响,像无数冤魂在哭,那些死去的百姓和将士,到死都想不明白,口口声声说护佑他们的神族,先是逼着他们打仗,最终又却将他们尽数屠戮于城垣之下,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青梧城的残砖碎瓦下,埋着的冤魂在恨意中盘桓。
风过废墟,卷起焦黑的烟雾与未干的血迹,娀齐久久站在营地,凝视着青梧城方向,残阳如一枚冷透的铜钱,斜斜嵌在断戟林立的城楼缺口处,“将军,高阳军队启程前往东夷王城,我们还要等吗?”
娀齐收回思绪,“不必等了,即刻拔营,告知王上前往东夷王城”,夜色悄然降临,星子如霜如辉,青梧城的废墟在星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光,娀齐翻身上马,马蹄踏碎薄霜,直向玉华城的方向疾驰,“也许,这就是高阳景禅能成为高阳王的原因,我的优柔寡断致使连山无缘青梧城”,他在心中暗自说着,铁甲洪流所过之处,惊起寒鸦数点,翙翙掠过焦木横陈的城垣。
高阳的连营扎在玉华城外的青泥坂上,连营的篝火从黄昏燃到天明,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衔着城门的火龙,连风掠过城头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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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靡捏着城防图的指节已经泛了白,案上的热茶凉透三次,他第三次把杯盏扫到地上,青瓷碎片溅得满阶都是,“该死的姞珏,竟临时背弃联盟”,他看向柳容白,“鹿溪君,你说,这仗还能打么?”司徒靡的声音发颤,鬓角的白发沾着冷汗,原本挺拔的脊背弯得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随时都要断折。
柳容白站在堂下,素色的征袍一尘不染,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病态的模样,他垂着眉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王上,高阳与连山之师而来,合兵十万,我们守军不满一万,粮草撑不过半月,死战,不过是让全城军民陪葬罢了。”
司徒靡猛地站起身,扶着案沿晃了晃,“你的意思是,降?”
“并非降”,柳容白抬眼,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水,“您如今是东夷的王,守玉华城乃是职责所在,可天不遂人愿,如今力不能支,何不弃城走?如同那位私生子,保存兵力,朝南再图恢复便是,在下不才,愿为王上稳住城门,送公出城。”
司徒靡愣了愣,跟着长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半个月的巨石仿佛落了地,他哪里还想什么战术,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他上前一步抓住柳容白的手臂,指尖都是凉的,“鹿溪君深明大义,若今日之困能解,你便是本王的恩人,今日之情必不辜负,你切记小心,我在南方的镜海城等你。”
柳容白躬身行礼,看着司徒靡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他转动着指环,吩咐道,“将司徒靡出逃的方向透露给高阳,我们率兵去鹿溪城,待一切尘埃落定,东夷政权便可重建,届时便由我做主”,清晨的风中带着淡淡的柔光,映着他面上苍白的笑,陶唐穆瑾像个透明人般,垂首站在他身后。
司徒靡乔装打扮,身着粗衣,带着十几名女眷与家丁,拉着满箱的宝物,悄悄摸向南城门,站在城门上的柳容白不屑冷笑,这时候仍旧惦记这些,他死得不冤,司徒靡瞧见柳容白心中松了口气,城头上的吊桥已经放下一半,城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一骑通过的缝隙,家丁们率先观望,告知他没有异常之后,司徒靡大喜过望,翻身上马,打马出城。
身后的城门轰隆隆关上,司徒靡转身回望,心头生出不舍与奇异之感,柳容白缓缓朝他挥手,他也抬手致意,随即打马转身离去,马蹄声渐远,柳容白抬手一挥,城头火把齐熄,南门重锁如铁,“我们也该走了”,柳容白转身下城,玄色披风在晨光里翻涌如墨云,陶唐穆瑾默然跟上。
马蹄尚未踏入南郊密林,箭便如飞蝗般射向司徒靡座驾,车驾骤然倾覆,灵力如锁链缠绕着司徒靡,他惊愕抬头,夏无疾立于座骑之上,银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寒光凛冽如霜,他高喝道,“司徒老贼,你想逃往何处?”
司徒靡脑子嗡得一声,他试图挣脱束缚,灵力骤然收紧,锁链已绞入皮肉,他怒视着夏无疾,嘶声大喊,“你怎会在此,容白不是将你们拦在北门”,愤怒让他冲昏了头脑。
夏无疾冷笑一声,抬手掷出信件,信纸翻飞几息,精准落于司徒靡眼前,“真不知你这般的愚人,如何能统领东夷”,夏无疾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瞧着他,“你的人透露你的行踪,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你竟半分未曾察觉”。
司徒靡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竟敢背叛我,我若抓到他,必将他碎尸万段”,柳容白的名字在他齿间碾碎,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绝,浓烈的绝望将他淹没。
夏无疾用剑柄敲了敲他的肩,“别怨天尤人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只是他可比你聪明得多,懂得带着军队”,他眺望着西北方向,破碎的城池让他生出些许怒意,“你们当真不配为神族,东夷的百姓不该被你们这等腐朽之徒践踏”,他一脚踹在司徒靡后背,“押解他回营”,他厉声令下,铁甲军如潮水般涌上,将司徒靡拖拽而起。
西城门刚启一线,巨大的灵力轰然炸开,青砖碎裂如雨,烟尘裹着金光冲天而起,遮天的土灵充斥着天地,柳容白瞳孔骤缩,他们不该去追司徒靡了吗?他不明白自己谋划的天衣无缝,为何会出现如此变故。
高阳与连山的军队没有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灵力卷着灰尘如巨浪拍岸,柳容白快速后退,前排的东夷将士瞬间灰飞烟灭,“城主,此处全被他们堵了,我们只能从城东撤退”,先锋营统领半个肩膀都被箭射穿,说话的时候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柳容白收起脸上的慌张,眸光如刃扫过溃散的阵列,“传令诸将列阵,且战且退,从东门突围”,话音未落,一道赤光劈开尘幕,高阳景禅玄甲映血而立,“柳容白,你罔顾生灵百姓的性命,今日本王便以尔之血,祭奠死在你手下的万千冤魂”,他生得宽肩窄腰,手持长戟,戟尖还挂着不知道是谁的战甲碎片,身后跟着数千精锐,甲光照得人眼睛发疼,身侧的娀齐穿一身白甲,腰间挎着长剑,嘴角带着几分不屑的笑,视线扫过柳容白身后的残兵,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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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夷气数已尽,你们身为神族,沉溺权欲残害苍生,早已失却神格之本,若你等现在束手就擒,我会让你们死得舒服些”,高阳景禅的声音浑厚有力,整个战场都能听闻,东夷的残兵们互相搀扶着,甲叶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没有鼓点,没有呐喊,只有风吹过残旗的猎猎声。
柳容白环视四周,冷冷地道,“你们若敢缴械,我会让这满城的人陪葬”,他缓缓抬眸,凝视着景禅,“何必满口仁义,你若为苍生便不会率兵出现在此处,你踏着尸山血海而来,铠甲未洗尽的血渍比我的罪证更刺眼,你与我并无区别,废话少说,想要我的人头便自己来拿”,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断刃,寒光劈开弥漫的尘烟,左手撕开染血的战袍,心口一道蜿蜒如龙的赤色胎记,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竟是赤龙与神族的后代,“神族与龙族都认为我是异类,那我便毁了你们”,他癫狂地大笑着,笑声里裹着血沫。
“原来赤龙族的那场灾祸是你所为”,娀齐神情骤变,转而看向景禅,“赤龙族曾经与我有恩,还请高阳王给我机会”,未及景禅回应,娀齐已经冲向柳容白。
赤芒骤然暴涨,胎记化作灼灼龙纹漫过柳容白半边脸颊,灼得空气扭曲嘶鸣,娀齐冷笑着,双目泛起金光,千斤重的灵力如潮水般压向柳容白,气浪将他脚下的土地寸寸震裂,柳容白化作龙影在沙尘间腾挪闪避,“不自量力”,娀齐神情睥睨,瞬间唤出上百金灵飞剑,盘旋倾泻而下,龙影在剑雨中骤然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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