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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外婆的小猴子和棉布鞋（第1页）

正月十五过后，小镇上新年的气息渐渐消散。大多数人都踏上了外出务工的征程，我也回到了A市继续工作。虽心中不舍，但外婆的状况让我安心了许多。在舅舅的安排下，舅妈特意辞去工作，专心在家照料外婆。身在异地的我，时刻挂念着家乡的外婆。以往基本上一年才回去一次，而那一年，我一有空闲就买机票回去，各个节假日都未曾错过。外婆虽嘴上不说，但总是心疼奔波的我们。

在我们离家的日子里，外婆或许渐渐察觉到了自己病情的严重性。她的腹部时常隐隐作痛，尽管医生开的止疼药能暂时缓解，可那从不间断的药物以及始终不见康复的身体，让她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测。

在那不足一年的短暂时光里，外婆为我们全家人精心编织了冬季必备的毛拖鞋。那年中秋，当我们回去时，外婆神秘兮兮地打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亲手制作的棉拖鞋。随意拿起一双，那细密的针脚、牢固的缝线，无不彰显着外婆的用心与专注。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倾注了她无尽的爱意，针脚均匀而细致，线与线之间紧密相连，仿佛在诉说着外婆制作时的认真与执着。

“这布料怎么这么眼熟？”我疑惑地问道。

外婆卖着关子，满脸慈爱地看着我，“你猜猜。”

“像是我小时候的衣服。”

“嘿嘿，真聪明！我去你们家把你和弟弟小时候穿不了的衣服全找了过来，都做成了拖鞋，好看吧！”外婆的脸上洋溢着自豪，“我跟你说，我这色彩搭配可讲究了！”

看着外婆，我心疼不已：“你病还没完全好，瞎忙活什么，累着你了可怎么办！”

“不累不累，我天天在家没事干，就做这些鞋子。我还出去摆摊卖了好多，都卖了一千多块呢！这两大袋鞋子是给你们留着的，就等你们回来给你们。”

“对了，还有东西！”外婆佝偻着背，缓缓拉着我去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还有一大袋她亲手制作的猴子形状的玩偶。玩偶是用艳丽的大红色布料做成的，这布料一眼便能认出是我小时候过年的衣服。小时候，长辈们总喜欢让我们穿得喜气洋洋，所以买的衣服大多是艳丽的大红色。

“看看。记得不？”

“猴子？”

“对喽对喽，你属猴子嘛，我做了好多！”满满一大口袋的猴子，有大的，有小的。我拿起一个猴子闻了闻，是艾草的香味。

“香吧？”

我连连点头问道“嗯！是艾草味儿吗？”

“不止，我特意去中药馆买了好多中药打成粉做成小香囊再塞进这些猴子里！”外婆随即又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然后凑到我鼻子前。

“这个是桂花味儿的。”

“这个是金银花。”

“这个是雄黄。”外婆一个接一个地拿着香囊递到我鼻子前让我闻。

小时候我喜欢挨着外婆睡，后来长大点要分床睡。那年夏天第一次分床睡，我很不习惯，外婆就连夜给我缝了一个这种猴子形状的玩偶放在我的床头上，猴子里面单独装着一个雄黄粉的香囊，使得整个猴子都散发着雄黄粉的味道。在乡下外婆的土房子里，夏天常有蛇虫鼠蚁，雄黄粉有一定的驱虫防蚊作用，我总能睡得很安稳。

想想这些小猴子和鞋子，外婆究竟耗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啊！外婆年岁已高，视力不佳，穿针引线这种事，即便戴上老花眼镜也要花费许久。以往都是我们帮她穿针引线，如今她却不顾自身状况，在短短几个月里，独自一人一针一线地缝制出如此之多的物品。我虽知晓舅妈已辞职回家照料外婆的生活起居，但也深知两代人坐在一起交流的时间与话题并不多。况且舅妈喜爱外出打牌，一打便是一整天。不难想象，外婆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孤独中度过。无人陪伴的她，只能凭借制作这些手工来打发时间。这么多的小猴子和鞋子，每一个都凝聚着她的心血。从挑选我们不再穿的旧衣服布料，到精心裁剪，再从细密缝制到填充香囊，每一个步骤都满含着她的深情与期盼。她得多么孤单，才会做出这么多的小猴子和鞋子，只为等我们回来时送给我们。可当下明明天气还很凉爽，外婆为何要制作这么多冬天用的棉布鞋呢？我不敢细想下去……

“这么多小猴子和鞋子你得做多久啊！针线活最伤眼睛了！”我深知外婆的不易，满心的疼惜。

“没做多久，我做得多，你这次都带着，我做的多你还能留些给你以后的孩子们玩玩。”外婆手里拿着猴子，望着我，满眼的慈爱和温柔，目光中还有隐隐的期待。

“以后的事以后再做，再说了，我不着急生娃娃，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们都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我知道外婆还担忧着我以后的生活，她眼里的期盼我看得懂。

“你好好养身体，等我生个兔宝宝、龙宝宝，到时候你再给她做兔子、龙、老虎啥的！”我放下香囊，轻轻拍着外婆的肩，然后额头撒娇地蹭着外婆的脸庞说道。

“我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哟！”外婆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眼里的喜色淡了下来。

我自然听不得外婆这样的丧气话，急切地说：“呸呸呸，瞎说什么呢！等得到，一定等得到，你好好养着身体，回头我给你生个大胖曾孙孙。”

“好好好，你抓紧咯，你也老大不小了！来来来，我给你都装行李里去，你带到那边去。”外婆似乎是怕我再看出她的失落，拉着我去整理我的行李。

在外婆的心中，最放心不下的人，其一是我的母亲。母亲这一生历经诸多艰难困苦，好在那些最为艰难的日子已然过去，如今的生活正逐步向好。而另一个让外婆牵肠挂肚的，大概就是我了吧。从小，我便让外婆费尽了心思操碎了心。长大后，我一心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没有像姐姐妹妹们那样在家乡就找了一个心爱之人早早地结婚生子，姐姐妹妹她们住在离外婆很近的城市，让她能够时常看到。唯独我，独自在外地闯荡。外婆常常询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当我挣了钱，她会由衷地为我感到高兴，还总是反复叮嘱我要好好吃饭，千万不要生病。

曾经的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于宗教、神秘主义和超自然现象始终持怀疑态度，我更加关注且深信可证实的现实世界。中秋过后，我便匆匆返回了A市，投入到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之中。我时常打电话问候外婆的身体状况，每次得到的都是一切安好的答复。然而，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超出科学能解释的神秘现象。中秋过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竟连续一个星期都梦到了已经离世的外公。有时，梦中会浮现那些确实发生过却早已被我忘却的与外公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有时，则是各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画面。在外公离世的十年间，我从未梦到过他，可这一阵子，却夜夜都能与外公在梦中相见。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很多时候，梦里的外公只是静静地跟着我，护着我，他总是慈祥地笑着，仿佛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每天醒来，我心中总是充满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我打电话询问母亲，又询问外婆，可得到的依旧是大家都一切安好的回应。尽管如此，我对远方的外婆却愈发牵挂，愈发难以心安，总觉得哪里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