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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湄在库房里待了一整天,翻了一摞账本,都是明账,看不出问题。她要找的是梁敬亭留下的那本暗账,暗账不长脚,一定还在库房的某个角落里。她一面翻账本,一面留意库房的格局,墙是砖砌的,没有夹层,地面是青砖铺的,没有地窖,书架是榆木打的,又沉又结实。她把每一条缝隙都看过了,什么也没找到。
九月初九,重阳节,盐运使司放假一天。安湄没闲着,在城里转了一圈。松江府的盐铺到处都是,大的有七八间门面,小的只有一间门面,门口都挂着官盐的牌子。她进了一家叫“顺昌盐行”的铺子,买了两斤盐,花了五十文钱,比京城贵了五倍。她把盐倒出来看了看,盐是白色的,但里面混着一些灰色的颗粒,用手指捻了捻,是沙子。她问掌柜的这盐里怎么有沙子,掌柜的说官盐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是不满意,去别家买。安湄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掌柜的说你爱买不买。
九月初十,安湄在库房里翻到第三摞账本的时候,发现了一本不一样的书。书皮是蓝色的,没有标题,翻开一看,是一本地方志,记载着松江府的风土人情。安湄翻了翻,觉得没什么用,正要放回去,忽然发现书脊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用指甲抠了抠,裂缝里掉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暗账在梁大人的书房里,书架后面。”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安湄把纸条收起来,等酉时库房锁了门,她去了梁敬亭的书房。书房在盐运使司的东跨院,门锁着,钥匙在钱文渊手里。安湄绕着书房转了一圈,窗户关着,窗纸完好。她蹲下看门锁,是一把铜锁,普通货色。
九月十二,安湄在钱文渊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钱文渊每天下午都要在花厅里喝茶听曲,他的书房没人看着。安湄趁他听曲的时候溜进去,翻遍了抽屉和柜子,在一串备用钥匙里找到了书房的那一把。她用小刀在钥匙上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又放了回去。
夜里,周全拿着那把刻了记号的钥匙去配了一把新的。九月十三,安湄趁库房整理的空档,溜进了梁敬亭的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个书架。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翻,翻到第三排的时候,发现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
她用手推了推,木板后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子。她打开木匣子,里头是一本账册,封面上写着“暗账”二字。安湄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全是梁敬亭这些年收受盐商贿赂的记录,收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账册塞进怀里,把暗格复原,书架上的书放回原位,锁上门,回了库房。
九月十四,安湄把暗账抄了一份,让周全送回京城给李泓。
九月十九,周全回来说三殿下收到了,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等新任盐运使到了再做下一步打算。安湄问新任盐运使是谁,周全说叫顾廷璋,是户部侍郎,三殿下的人。
九月二十,安湄在盐运使司整理旧档,钱文渊忽然来了。他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慢悠悠地说安姑娘来了半个月了,辛苦了,晚上请你吃饭。安湄说不用,她还有活要干。钱文渊说不干也得吃饭,就这么定了。
傍晚,安湄去了钱文渊说的酒楼,在城东的一家叫“望江楼”的酒家,二楼的雅间,窗户正对着江。钱文渊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盐运使司的副使,姓周,叫周明远,一个是知府,姓王,叫王世贞。
钱文渊给安湄倒了杯酒,说安姑娘是户部派下来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安湄说她是来整理旧档的,不是来攀亲戚的。钱文渊的笑收了收,说安姑娘说话真直。安湄说她就这个脾气。
酒过三巡,王世贞叹了口气,说这儿的盐税年年亏空,他这个知府当得窝囊。周明远说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梁大人在的时候就亏,现在还是亏。安湄说亏空总有原因。钱文渊说是因为盐商们偷税漏税,朝廷的盐引发不下去,盐税自然就收不上来。安湄说那为什么不治盐商。王世贞说盐商背后有人,治不了。
安湄问背后是谁。王世贞看了看钱文渊,没说话。钱文渊笑了笑,说都是些陈年旧账,不提也罢。
九月二十五,顾廷璋到了松江。安湄在盐运使司门口接他。顾廷璋说三殿下让他带句话给你——小心钱文渊,他背后有人。
安湄问背后是谁。顾廷璋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九月二十六,顾廷璋到任的第二天,安湄的库房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顾廷璋写的,说这姑娘叫沈芸初,是本地的孤儿,识得几个字,手脚麻利,让她来给安书吏打打下手。安湄看了看来信,又看了看这个姑娘,问她读过什么书。沈芸初说《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她爹留下的一本《千字文》,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都会背了。安湄说背一段听听。沈芸初张口就背,从“天地玄黄”背到“焉哉乎也”,一字不差,气都不带喘的。
安湄让她把柜子上那摞账本搬到桌上,沈芸初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十几本厚厚的账本摞在一起,她一把抱起来,走得稳稳当当,连晃都不晃。安湄问她力气这么大,沈芸初说她从小干惯了活,五六岁就开始帮家里劈柴挑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安湄又问她会打算盘吗,沈芸初说会,她爹教过她,还顺手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又快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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