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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湄心里有了数,这姑娘不是来打杂的,是顾廷璋特意安排来帮她的。她让沈芸初把账本按年份排好,一本一本地翻,把数字抄下来。沈芸初拿起笔就抄,字迹端正,虽然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绝不潦草。
安湄在一旁翻暗账,暗账上记着的人名和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现在要做的是核对明账和暗账之间的差额。梁敬亭的暗账记得很细,哪一笔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哪一笔银子被用来打点了哪个官员,甚至还有几句备注,比如“此人贪得无厌,但办事利索”,“此人胆小如鼠,只可小用”。
安湄看着这些备注,觉得梁敬亭这个人不简单,他不仅贪,还贪得有条有理,把每个人的软肋都捏在手里。暗账的最后几页,记载着几笔巨额银子的去向,数目之大,让安湄都觉得心惊。每笔十万两以上,一共五笔,转去了同一个地方——京城的一个钱庄,户头是一个姓周的人。安湄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周文渊。
九月的最后一天,安湄让周全去查周文渊这个人。周全去了三天,十月初三回来,说周文渊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官不大,但手里握着盐引的审批权,盐商们要拿到盐引,都得经过他的手。安湄问他和钱文渊有没有关系,周全说两人是同乡,都是山西人,据说还是远房亲戚。
安湄把钱文渊和周文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端详了半天,同乡,同名,又是远房亲戚,这笔十万两的银子,多半是盐商通过周文渊转给钱文渊的。问题是,钱文渊只是一个代理盐运使,他拿了这么多银子,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十月初五,安湄在盐运使司整理旧档的时候,钱文渊又来了。他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喝着茶,说安姑娘辛苦了,今天请你吃饭,不许推辞。安湄还没开口,沈芸初先说话了,盐运使司的饭不好吃,上次吃了回来拉了一天肚子。钱文渊的脸色僵了一下,笑着说小姑娘嘴刁,望江楼,他包了整个二楼,清净。安湄说好。
望江楼的菜确实不错,清蒸鲈鱼鲜嫩爽滑,蟹粉豆腐入口即化,连沈芸初这种平时在街边吃阳春面的人都多夹了几筷子。钱文渊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吃,一边给安湄倒酒,一边说安姑娘来这儿快一个月了,习惯了吗。安湄说还行。钱文渊说这儿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人也厚道,安姑娘要是喜欢,可以多住些日子。安湄说公事办完了就走。钱文渊的笑容收了收,说公事什么时候都能办,不着急。
酒过三巡,钱文渊忽然压低声音,说安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松江府的盐税账目,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好看,但都是前任留下来的,跟他没关系。他希望在户部那边,安姑娘能帮着说几句好话。安湄说她是来整理旧档的,不是来替谁说话的。钱文渊笑了笑,说安姑娘太谦虚了,户部派下来的人,哪有只是整理旧档的。他端起酒杯,跟安湄碰了一下,说只要你肯帮忙,什么都好商量。
十月初七,安湄让沈芸初去城西打听一件事。城西有一家很大的盐行,叫“顺兴盐行”,是松江府最大的盐商之一,东家姓崔,叫崔文远,据说和钱文渊是拜把兄弟。沈芸初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她说她在顺兴盐行门口转悠的时候,被一个伙计认出来了,问她是不是盐运使司的人。沈芸初说不是,她是来找活干的,那伙计还是把她赶走了。安湄问她被认出来了,她怎么说的。沈芸初说她没说,但她怕那伙计会去告诉钱文渊。安湄说知道了,让她以后别去那儿了。
十月初八,顾廷璋来库房找安湄。他看了看沈芸初抄的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安湄手里的暗账,低声说进展怎么样。安湄说账对上了,但证据不够硬。顾廷璋说还差什么。安湄说差一个能直接把钱文渊按死的东西,账本他可以赖账,说是梁敬亭栽赃他,人证他也可以说是诬陷,除非有一样东西,他赖不掉。顾廷璋问什么东西。安湄说他的私章,盖在每一笔赃款收据上的私章,要是能找到那些收据的原件,他就没法抵赖了。
顾廷璋沉默了一会儿,说收据应该在钱文渊手里,他不会傻到把收据留在别人那儿。安湄说不一定,梁敬亭的暗账里写着,钱文渊的收据都交给了一个叫沈万三的人保管,沈万三是他的账房先生,住在松江府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顾廷璋问她怎么知道。安湄说梁敬亭的暗账里记着呢,梁敬亭这个人,连钱文渊的账房先生住在哪儿都查得一清二楚。顾廷璋说梁敬亭是个老狐狸。安湄说对。
周全说沈万三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在钱文渊的宅子里做事,晚上回家,行踪很有规律,没什么异常。
十月十五,沈芸初在库房里整理旧档的时候,忽然翻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标题,翻开一看,全是人名和日期,没有数字。她把册子递给安湄,安湄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发现这些名字和梁敬亭暗账上的名字高度重合,日期也对得上。
她问沈芸初这本册子是在哪儿找到的,沈芸初说在一摞废纸底下压着,上面落了一层灰,要不是她今天把那摞废纸搬开,根本发现不了。
十月中旬,白芷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大箱子,风尘仆仆地站在盐运使司门口。安湄出去接她,看见她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说嫂嫂你怎么来了。白芷说她在京城待得闷,想出来走走,正好安若欢也说想过来,两人就一起来了。安若欢说松江的风景好,他的画笔闲不住。
安湄把他们安排在盐运使司附近的一间小院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子,院角种着一丛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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