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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更隔蓬山一万重（第1页）

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与城外摇曳的麦浪上，万物在这明媚的光下苏醒，露珠滚落，蝉鸣悠长，仿佛整个世界都沐浴在柔软的光晕中，神将们腰间皆系着白绫，正护送韶雪的棺椁启程前往穷桑，东曦城的百姓们皆驻足观望，没有人对这位城主的离去露出不舍，他们只记得她执意给兽族自由，从而带来的那场灾祸。

韶溭面色苍白如纸，不过几日眼眶都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神呆滞又迷茫，沈清棠站在他身边，眼眶泛着微红，那个明媚坚强的女子毫无生气地躺在棺椁中，“起程，归”，神将高昂又沉重的声音响彻整个东曦城，棺椁被抬起，偌大的城中只有神将们行走时甲胄碰撞的声音，兽群们远远赶来送行，直到队伍行走向远方，它们悲鸣的声音才传来，它们感念韶雪给了它们平等与自由，哀鸣的悲伤让将士们都忍不住垂泪，他们中有与韶雪并肩作过战的，他们明白七王姬为护佑众生所付出的代价。

这支悲伤的队伍，带着韶雪的棺椁，路过沿途的各个城池，那些曾经反叛的人族，有的心里舒坦许多，有的觉得愧疚不安，更多的则是毫无感觉，但他们无一例外的驻足观望，没有一个人出声感念或送别，韶溭眼神冷冷地看向人群，这样的世间救来又有何用？“大哥当真糊涂，他以为这样便能唤起他们的良知”。

沈清棠扶着他的手臂，“我们医者本是仁心，可人性有太多的卑劣让人难以直视，有时候冷眼旁观也是尊重”，韶溭忍不住想要倚靠，他紧紧抓住沈清棠的手腕，好似这样痛苦方能缓解些，沈清棠忍不住落下泪，他从未这般脆弱过，“阿雪的神魂未散，我并不相信她死去，连山王去找救治之法，会有转机的”，她轻轻拥住他，“你说得对，待我将阿雪送回家，我便去寻天道，它定然能救她”，韶溭眼中带着几分希冀，沈清棠却悲伤地低下头。

穷桑的各个城池开始传言，七王姬是被人族和氏族联手逼死的，王姬在外征战时，他们陈兵穷桑，逼迫高阳王处置七王姬，致使其不慎死在千氏手中，韶溭闻言惨淡地笑着，他恍然便明白为何大哥非得执意让阿雪以这样的方式回穷桑，他想要用她的死，替他除掉那些不安分的氏族，“大哥，高阳王他连自己妹妹的死都要利用，终究他身上流的不是母亲的血”，韶溭大笑着说道，沈清棠忙捂着他的嘴，朝她摇摇头，他轻蔑地笑着，不知从何时开始，高阳景禅竟成了他无法非议之人。

连山越跌跌撞撞来到旸谷，这个季节曦灵花开遍了山谷，淡淡的光芒带着无尽的生命力，百鸟欢畅的飞来迎接他，连山越却好似未闻，目标明确的朝白色宫殿走去，如姬正在喂养满院的小鸟，连山越扑通跪在她面前，“求上神救阿雪”，如姬惊诧地扶起他，看着他苍颓又无神的面颊，“发生了何事？”自从除掉青华之后，她已经在旸谷好久未出去。

“阿雪被千子彧残害身死，但她的神魂还在，上神可有办法让她的身体复生？”连山越黯淡的眼中带着些许希望。

如姬忍不住皱眉叹息，“不过这些时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那个孩子活的实在是辛苦，若神魂完整倒是可以另寻其他身体安置，只怕天赋不如她自身好，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有让阿雪身体复生的办法？”他不想阿雪经历高阳嬑那样的痛苦，变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时，侍女急匆匆赶来，“主人，那颜上神又来了，坐在谷外又耍起无赖”，如姬脸色更加难看，“不用管他，他喜欢待便待着就是”，转头看向连山越，“若罗酆山没有封印，或许带她去那里有复生的可能，可如今根本进不去，除此之外世上再无其他死而复生之法”，连山越恍然想起曾经黑白色的海岸边，那些不生不灭的人族，或许那里当真可以救命，“多谢如姬上神，我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回阿雪”。

如姬面露哀伤，玲珑的球状宝物悬于半空，“这是保存神魂不灭的法器，无论如何都要保存好她的神魂，晨星星君已经死过一回，不能再死第二次，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让金乌给我送信”。

连山越将宝物收入怀中，拜谢后赶忙离去，路过殿外时，他瞧见散漫地坐在大太阳下的那颜上神，连山越无视他，正要从他身边路过，“连山小子，我知道高阳韶雪的事情，罗酆山尚未封印之前，我看见有株化身的仙草从那里逃出，它身上带着那里的气息，或许可以让你的心上人复生”。

“多谢前辈告知，但我不会帮你”，连山越目光落在如姬的宫殿，那颜怔愣着笑了笑，“不用你帮我，我不过是看不得有情人生死相隔，当初我若坚定些，我与她也不是如今这样”，连山越朝他弯腰行礼，快速跃上锦歌的背，朝高阳的方向飞去。

此时的高阳，天色昏沉，万里阴云压城，风过如泣，雨落似悲，沉重的钟声震彻天地，自市集至天岳峰久久回荡，万民皆跪于长街两侧，街道空旷肃静，唯有哀恸之声低低传来，泰逢率守将肃然而立，刀鞘尽敛，长戟垂首，韶雪的棺椁在神将的护送下，朝天岳峰的方向去，身后将士们大喊着，“恭送高阳七王姬殡天”，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附和着将士们的喊声，悲壮而哀恸，无数人尽洒清泪，这场面便是高阳王薨逝都未曾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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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溭心中的悲愤之情达到顶峰，他停下脚步，转身跪在青石路上对众人深深叩首一拜，“多谢你们还记得高阳韶雪对世间苍生的付出”，这一刻韶雪的付出总算是有意义的，绥绥跌跌撞撞的从后面跑来，她神色苍白地大哭着，高阳嬑跟在身后，一步步如同踩在刀山火海之上，绥绥踮着脚趴在棺椁边，朝里观望，韶溭抱起她小小的身躯，绥绥抓紧他胸前的衣服哽咽着，“小舅舅，小姨也会像母亲当初那样活过来的对不对？我以后还能见到她的对不对，她还会抱着绥绥对不对”。

孩子的话如同利刃剥开韶溭的心，原来她什么都懂，韶溭坚定地对她说，“绥绥放心，不管怎么样，舅舅定然会找到让阿雪醒来的办法”，绥绥双眼含着泪，“我要跟你们一起送小姨回去”，韶溭点点头，牵着她走在韶雪棺椁，高阳嬑默默跟在另一侧。

景禅站在远处的高楼上，面上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天道寻得如何了？”身后的赤鳞卫忙垂首回道，“只凭曾经一道气息去寻找实在有难度，属下已经加派许多人手”，景禅声音无比低沉，“加快进度，另外派人去问问如姬和那颜上神”，赤鳞卫忙领命前去，他们好似并无什么情感，他长叹口气，“我有时候很羡慕他们，不管开心还是难过都可以肆意表达，不像我连喜悦与悲伤都不能轻易表露，哪怕我的妹妹死了”，老侍从满脸悲伤地站在他身旁，“王上别难过，你在这个位置，至少邹屠氏的人都能活的好好的”，景禅没有再说话，只有他活的如此艰辛。

长龙般的队伍行至山脚时，连山越乘着金乌挡住众人的去路，“连山王，怎么样了？可有救治阿雪的办法”，韶溭忙站到他面前，连山越点点头，“将阿雪给我，我要带她先去试试”，韶溭眼中染上希望的光芒，“好，我将阿雪交给你”，韶溭对他很是信任，他相信连山越想要救活韶雪的心不比他们任何人少，绥绥用袖子擦擦脸，“小姨有救了”。

“不可，王上有令，七王姬已经亡故，还请诸位不要再折腾她，让她早些入王陵安寝”，计蒙率兵前来，强硬的守在棺椁前，韶溭眼神冷沉地看他，“谁说阿雪亡故了，她的神魂还在还有得救”，计蒙清楚景禅的谋划，只有让所有人觉得韶雪已死去，那么曾经陷害他的氏族才能被连根拔起，于是他面色严肃说道，“璟楠君难道要抗旨不成，这是王上的命令”，他话音落下，一时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连山越二话没说，飞至棺椁上空捞起韶雪的尸体，“连山王，你当真要与高阳作对？”神将团团将其围住，无神又苍白的脸色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更瘆人，“作对又如何，若无阿雪，高阳氏本就是我的仇人，若非看在她的份上，我又如何会帮你们”，他的话让计蒙不敢轻举妄动，战争过后，高阳损失惨重，现在根本无法与连山抗衡，“请连山王别忘了七王姬也姓高阳，她是我们高阳的人，一切都将归高阳所有”，计蒙仍执拗地坚持着，“璟楠君，我必须带阿雪走，请帮我”，连山越看向韶溭，他并不想与他们起冲突，若往后阿雪醒来，夹在中间必定是要为难的。

韶溭的风灵化作一堵墙将神将拦截住，“你只管带着阿雪走便是”，计蒙不好对他出手，高阳嬑也站在韶溭身边，被围困的计蒙大喊着泰逢，他作为高阳王的守护者必须遵守他的命令，于是整个街道上的诸将形成对峙，兰庭带着平洲城的人站在韶溭这边，越来越多的氏族站在他这边，计蒙不敢轻易出手，连山越这才安然带着韶雪离去。

“三弟那么聪明怎能不知我的意图，若非今日这遭，我倒不知道有那么多人支持他”，景禅苦涩地笑着，他怎么忘记了那些氏族本来更属意他，就连在将士心中他的威望也更高，若当初母亲选的人是韶溭那该有多好，老侍从噤声未言，只是突然想起各城百姓对璟楠君的赞美与推崇，百姓们只知璟楠君，不知高阳王这句话让他的心忍不住颤抖，王上怕是要走先王的老路。

“让他们住手吧，宣他们来青冥殿”，景禅吩咐过，默默转身，原本沉默肃穆的街道恍然紧张，百姓们连忙躲入房舍，韶溭的人拦着要去追连山越的人，他们并未下杀手，只是阻止着对方，老侍从站在楼门上，“王上宣璟楠君与大王姬前往青冥殿，其余众人都散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没人想以这样的方式对抗，毕竟都是平日朝夕相处的战友。

景禅坐在青冥殿的高位上，面上没有悲伤只有严肃，“如今在你心中，我尚且不如连山越让你值得相信？”韶溭与高阳嬑像臣子那般跪在阶下，韶溭冷笑着说道，“至少他不会利用阿雪的死，扫清前路积雪，稳固自己的王位”，高阳嬑扯了扯韶溭的衣袖，“大哥，你别怪罪三弟，阿雪的死让他失了理智”。

韶溭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压抑许久的怒意登时如火山喷发，“阿姐，你不要再庇佑他，当初只有我们撑起惜云峰时，也没有做出伤害亲人之事，否则你当初屈居嫁给滕濆献，你看母亲的死、阿雪的死对他来说哪有什么悲痛，只有多与少的利用价值罢了”，高阳嬑怒吼地制止他，可仍旧被赶来的滕濆献悉数听入耳中，他怔愣在殿外不知所措。

“原来我竟不知三弟对我有如此大的怨恨”，景禅冷漠地笑着，这一刻他所有的苦心与付出变得毫无意义，原来他以为的好，在他们眼中竟全是算计，他心中的情感正在慢慢消失。

“我如何敢怨恨高阳王，不过是为阿雪不平罢了，今日是我率兵违抗了你的旨意，要怎么罚我都受着”，他挺直腰杆说着，韶溭平日是温润的，可若触到他的逆鳞，便是比任何人都强硬。

“大哥，三弟他说的这是气话，您莫要放在心上，阿雪身死已是事实，足够除掉那些氏族，连山王他是值得信任的，我相信他会救醒阿雪”，高阳嬑求着情，两人这般对峙，她只能从中缓和。

“阿姐，你不用与他说这些，我们当街驳了他的旨意，这无异于让他失了脸面，处罚了我，你们便无事”，韶溭仍强硬地说着。

景禅此刻已被怒意冲昏了头脑，连山越说的那些话他也听在耳中，好似如今高阳的王位谁都能碰上一碰，“既然这是你所求，便收回你掌管的城池与兵将，独身去守东部的风台城”，韶溭领命，不卑不亢地转身走出大殿，高阳嬑看了看两人，终是朝景禅行礼，转身追着韶溭而去，景禅独自坐在大殿上，凄惨地笑着，这一刻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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