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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争奈人间善恶分（第1页）

众人来到山下，太阳已至头顶，烈阳照的麦穗垂下沉甸甸的头颅，村落依山傍水，白墙黛瓦的房屋错落有致，显得格外宁静而祥和，只是临近午时却无炊烟袅袅之象，宁静中多了几分空荡荡的荒芜，小路旁的田野里，各种作物整齐排列，众人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瞧见村头的大树，却仍旧寂寥无人，空气中飘来诡异的腥臭味，韶雪脸色骤变，三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危险好似猛兽般悄然而来，连山越在前开路，高阳嬑抱紧绥绥，韶雪站在她身侧，手中随时准备着灵力。

正午的阳光如火如炬，直直照落在青砖白瓦上，仿佛连空气都被晒得发烫，几人的影子落在脚下，他们在阳气最盛的时候看到了最血腥恐怖的场景，白衣飘飞、衣袂如月的清溉祭司，此刻手持利刃，血迹飞溅在脸颊上，村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脖颈中渗出的血液将土壤染的泥泞，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他站在其中好似伪装成神明的恶鬼，高阳嬑赶忙遮住绥绥的眼，三人僵愣在原地，清溉在衣袍上擦拭着长剑，白袍上的血迹如同黄泉路上盛开的彼岸花。

他神情冷漠又淡然地朝众人走来，“王姬来此可是有事？”韶雪从他身后收回目光，“我需要七曜元参救命，所以想请祭司看看何时是七曜交汇之时”，清溉神情如常，好似那触目惊心的背景与他无关，“如今除却日月，五星运行失序，不过混乱之中仍有秩序，我可以帮王姬算算时辰”，韶雪点头，“如此便多谢了，祭司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清溉摇摇头，掏出星盘仰望着烈日长空，遂即朝村中那棵榕树走去，巨树冠盖四野、独木成林，粗壮的根系从四方土地中生出，百姓们给大树供奉的香火还未燃尽，果实瞧上去也很是新鲜。

清溉盘腿坐在树下，灵力驱动面前的星盘快速转动，属于七星的位置如飞逝的时光般变幻着，他的肤色白净，如墨的长发温柔垂在肩头，衣袍轻轻飘动，怎么看都不像屠杀满村的恶人，韶雪无奈叹息，这里属于高阳的辖地，这件事她多少都得过问，许久过后，星盘停止了转动，他缓缓睁开双眼，“王姬，下次七曜交汇在千年之后，怕是来不及救命”，韶雪的心顿时沉重起来，“你可知这世间是否有能操控星辰轨迹的办法”。

榕树的叶片落在他肩头，清秀的脸上是干涸的血迹，他神情平静地看着韶雪，“世间一切的力量皆系于天道，若借用天道的力量自然可以，可你知道它的踪迹吗？”韶雪的心似是被笼罩着层层阴霾，“难道再无其他方法了吗？”高阳嬑眉宇间也染上深深的担忧。

清溉转头看向村民的尸体，他面带笑意幽幽道，“我可以耗尽师傅给予的灵力与生命去对抗天道”，韶雪有些惊道，“为何？”清溉笑得眼中有泪花溢出，“因为我是高阳的罪人，我杀了他们，按照高阳的律法我是该死的，既然总要死，何不最后帮王姬个忙”。

韶雪脸色极差，“你为何要杀这些人？”他的神情转瞬又变得冷漠，“因为他们该死”，他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尘，“请诸位随我回道观，我需要用那里的阵法”，他不愿再说的事情，韶雪也不好追问。

众人心情沉重地回到道观，清溉坐在主殿残破的石砖中央，银色的阵法正被他唤起，韶雪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来到树下，长者看向主殿的双眸已无半分光亮，韶雪的手轻触着他的鼻息，他竟已羽化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得道高人都死不瞑目，韶雪的手轻轻触向石台，斑驳的表面下隐藏着什么真相，她用手紧贴着石台，用神识去追踪那即将消散的痕迹，这是清元真人的记忆。

峄皋水域泛滥那年，天色时常阴沉可怖，风裹着沙尘哀鸣呜咽，混浊如汤的水流如猛兽脱笼，夹着枯枝断木与牲畜尸骨，裹挟着整片的田垄与村舍，百姓们的屋舍、田地俱被损毁，山下时常有呼号声、哭喊声淹没在水中，管辖范围内的城主却从未重视过此事，直到河岸崩裂，田亩淤没，庄稼绝产，瘟疫随水而生，百姓的尸骨腐烂于倾倒的土墙时，城主方才上书穷桑，只说峄皋山是片不宜居住的死地，于是，这里便真正的无人问津。

百姓们求到道观，师傅终是不忍，时常带着他外出治理水患，彼时道观人口稀薄，年幼的师弟被留在观中，他们回来时总能看见年幼的清溉坐在门槛上，清溉欢喜地奔来接过师傅手中的长剑，总会激动地问他们今日又救了多少生灵，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清溉身上有种明亮的力量，于是掰着指头与他数起来，他时常在想师傅那样大恶之人为何会教出如此良善的孩子，他曾经跟着师傅从东夷逃至此处。

后来，水患愈发严重，师傅决意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彻底摆脱灾祸，那年他们很久都没有回道观，当他带着灵力耗尽、急剧衰老的师傅回到观中时，看见的是瘦弱不成人形的清溉，师傅靠着道观的大门满目悲痛地伸出手说着救他，清元坚定地点头，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悲痛，他用自己心脉最后的力量将清溉救了回来，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真开心还能见到师傅，我没有丢师傅的脸，我救了村中许多人的性命”，他脸上带着欣喜，师傅眼中却是无比复杂的感情，他将两人放到屋内，师傅在四周设下结界，谁也无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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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卧房的石阶上，观中的小道这才告诉他，他们走后不久，村民们集体染上疫病，清溉偶然发觉他的血能给他们续命，于是，每日有好多人上山求他的血救命，不管他们怎么劝，清溉总是一意孤行，他们想着等疫病解除就好，可人心总是贪得无厌的，村民们发觉他的血能延年益寿，便总打着各种名头来求取，他们给清溉起名叫通天道人，他的血被唤作血灵芝，清溉是个心善的，只要求到他面前，他总能给几滴鲜血，听到此处，清元这才明白清溉是少见的光明系灵力，而师傅当初留下他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他在石阶上坐了许久，久到清晨的露水浸透了衣衫，天空透着薄薄的亮光，灰白的天幕有阵阵明亮的星划过，他知道师傅殁了，神族最好的占星师殁了，结界完全失效，他慌忙地朝屋中走去，清溉垂首坐在师傅的尸体旁，明明只是灵力过度消耗，根本不致死，他扶着清溉的手臂，神情紧张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清溉的神情哀伤又愤怒，他推开清元，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他让你照顾好峄皋及这里的百姓”，清元话还未出口，他便消失在门外，自此清元便再不知他的踪迹。

山脚下的百姓仍然不辞辛苦的上山求取血灵芝，皆被清元下令拦在门外，就算清溉还在，他也不会再让这些村民索取，更何况他本就不在，可村民们不信，他们自发跪在观外，磕头乞求着神明的施舍，不管清元与众人如何言说，那些人只认定清溉被藏了起来，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人永远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事，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清元只好吩咐人将大门关上。

无月的夜里总显得凄冷，夜半时分，枝叶哗哗作响，似是有人疾步掠过的脚步声，清元被惊醒，得知村民们还跪在观外，心中很是担忧，师傅让他照顾好他们，于是，他吩咐童子，让村民们进入观中休息，他们横七竖八的缩在主殿中央，不知是谁开口道，“通天道人当真不在观中吗？真人可否让我搜查一番，倘若真不在我们也好死了这份心”，清元叹息着摇头，可最终还是答应让他们搜查。

村民们搜查了许久，当真不见清溉的踪迹，有人发现了后山的新坟，哪怕清元如何解释那不是清溉，他们都要掘墓查看，长生不老的诱惑已经让他们失了理智，他们开始徒手去抛坟堆上的土，小道们上前阻止，皆被村民推翻在地，清元用他仅剩的灵力击碎他们身旁的土堆，村民们果然吓得停了手，他们转过身目光贪婪地看向一众道人，“乡亲们，他们既同为观中之人，想必血液也有长寿治病之功效，既然通天道人不知去向，那么便求他们施舍些”，村民们高呼着请道长施舍，身体却好似披着人皮的恶鬼般扑向众人，其实小道们俱是人族，只有清元是神族，可原本灵力尽失的他，又救了清溉，此时虚弱得根本无法对抗。

村民将众人们团团围住，如同野兽般撕扯着他们的皮肉，清元头皮发麻地被推搡着，师傅所说的是照顾这些人吗？整个道观被笑声、哭声和喊声淹没，血色染红了他的眼，他看见血液在石缝间流淌，喷洒在破旧的门扉上，木头如同海绵将血液吸附其中，发白的木板变成刺目的红色，好似大户人家的门楣，终于他好似解脱般倒下，后山的土质绵软，好似幼时府中舒适的被褥。

清元再次醒来，发觉自己衣衫残破地躺在被血濡湿的泥土上，浑身长满鳞片的肌肤看上去很是可怖，他赶忙朝旁边看去，道童们的头颅上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脸颊上的肉被人剜去，内脏深陷于骨架之中，上面再无半块完好的肉，仿佛有只巨大的手扼住他的咽喉，眼珠好似要滚出眼眶，恐惧让他慌忙地往后躲，可手好似触到了冰冷的毒蛇，他浑身颤栗地尖叫出声，扭头看去，不知是谁的手臂，手指的森白刺痛他的双眼，他僵愣在地纹丝不动。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在即将天明的时候落了下来，清元清醒了许多，他想或许也就是他中了水怪的毒，那些人才没有吃他，清元刺耳的笑声中夹杂着疯狂与失控，雨水将刺目的猩红带走，被清洗的骨头逐渐发白，师傅要他答应的事，终究是要食言了，他跌跌撞撞起身，想要去找到师傅的佩剑，只有用它报仇，心中的痛苦才能减轻几分。

屋内空荡荡的，书桌上、床榻上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如同师傅还在的时候，墙上挂着师傅的佩剑，那是从东夷带来的，他小心地将它取下，刚拔出剑，剑灵便落地化成人形，它眼睛都未睁开便气鼓鼓地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嘛，永远不再杀人”，待它看清面前的人，慌张地掩着嘴，“你是谁？主人呢？”清元再次想起清溉的话，他落寞地开口，“你说师傅不再杀人”，剑灵点头，清元面色痛苦，“十恶不赦的人也不杀吗？”剑灵再次点头，“主人说过，人与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区别，本质都是相同的，我们用不着报复，因果会让一切到达平衡”，他跌坐在地，痛苦地抱着脑袋，“师傅，我到底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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